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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后,傅至景讓孟漁去歇息,單獨留下來靜看神色各異的菩薩。
香煙裊裊,木魚聲和誦經聲此起彼伏,凡間的人在神佛前藏不住一顆玲瓏心。
圓機看出他心中苦悶,緩緩問道:“陛下已找到夢中之人,為何還夜夜用安神香?”
“大師有所不知,朕日夜盼他入夢,可當人真到了朕的眼前,卻只有朕在感懷往昔。”傅至景將點燃的香火交給福廣,負手道,“佛家講究因果,如今想來不無道理,今日的局面是朕一手造就,怨不得天地,怨不得旁人,但朕不后悔將他帶回朕的身邊。”
圓機阿彌陀佛一聲,“我佛慈悲,祝陛下得償所愿。”
傅至景何嘗看不出圓機為他的執迷不悟無可奈何,微微一笑道:“看來出家人不打誑語這句話,也是一句誑語。”
圓機雙手合十,將人送出了廟宇。
小和尚望著走遠的新帝,撓撓光滑的腦袋,“師父,那少君看著郁郁寡歡的模樣,您何不勸勸陛下?”
胡子花白的圓機慈和地說:“佛不渡無緣之人,時機未到,不必強求。”
小和尚慧根尚淺,懵懵懂懂地應了,抱著木魚坐下來繼續虔誠地念經拜佛。
重光寺坐落在半山腰,遠處云霧繚繞,一山更比一山高。
孟漁站在涼亭里看遠處的山,肩頭被披上一件披風,偏頭一看,傅至景站在他身后,握住他的手道:“風大,別著涼了。”
孟漁輕輕地嗯了一聲,任由傅至景摟住他的肩。
“重光寺風景大好,齋菜做得也是一絕,你若是喜歡這兒,多住幾天如何?”
孟漁搖搖頭,不過是從一個牢籠換到另外一個牢籠罷了。
傅至景發覺自打冊封禮后,孟漁對他近乎可以說是百依百順,與他同桌而食、同床共枕,但這種順從是一個少君對帝王的敬畏,而非愛侶之間的纏綿。
孟漁的話越來越少了,也幾乎不笑,好幾回傅至景都瞧見他望著掛在殿里的花燈發呆。
他知道為什么,林明環有一門制作花燈的好手藝,孟漁是在懷念漁村貧苦卻安樂自由的日子。
傅至景隱約察覺到薄薄的窗戶紙已快要被捅破,卻還在自欺欺人地維持著平和的表象。
他不說話,孟漁絕不會先開口,半晌,傅至景也拿孟漁這個冷面郎君徹底沒轍了,輕嘆一口氣道:“你很久不曾對我笑過了。”
他用了“我”這個字眼,孟漁卻仿若并未察覺他的深意,想了想問:“陛下要我笑嗎?”
孟漁聽從君命,抿著的嘴唇向兩邊彎起,圓圓的眼睛卻動也不動,像個漂亮的提線木偶。
傅至景不要他的強顏歡笑,松開了摟著他的手,忍下無端竄上鼻尖的酸意,“你……”
孟漁靜靜地望著對方,眼里如同一汪枯敗的古井,一點兒漣漪都沒有,可明明在幾個月之前,傅至景再見到他,他還是鮮活靈動的模樣——孟漁活著,卻被殘忍地扼殺掉了所有的生機。
這是傅至景想要的嗎?
一日的祈福之行結束了,河東的災情順利得到控制,有份去廟宇燒香的孟漁亦因此得到了百姓的夸贊。
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言論,說少君是大衡的福星,叫河東逢兇化吉。
災星與福星皆可人為操控,孟漁也算是都體驗了一遍。
回到皇宮后,大抵在外散過心,孟漁不再整日悶在太和殿里,時常四處閑逛。
宮人都知曉少君不愛熱鬧,總是走著走著就到了無人居住的偏僻處,偶爾興起還會進去看一看,他們得新帝囑咐,凡事以少君為先,因而從未阻攔少君去宮中的任何地方。
“在外頭等我。”
孟漁推開宣春殿的門,嗅到了一股清香的藥味。
殿里只有一個貼身伺候的內監,他一到就趕忙進去通報,不多時,孟漁就見到蔣文慎被扶著出現在他眼前。
蔣文慎很高興地叫了一聲,“小魚。”
他走上去,代替內監攙住對方,慢慢地挪到里頭坐下。
“你終于肯來看我了。”蔣文慎喜道,“我有好好涂藥,真的。”
說著指了下桌面的瓶瓶罐罐給孟漁看,還要起來行走。
孟漁摁住他,“別動,我信你。”
蔣文慎激動地握住他的手,內監見此一嚇,趕忙走了出去。
宣春殿被里里外外打掃過,比上次見到的要整潔不少,孟漁環顧一周,稍稍放了心,見蔣文慎一瞬不動地盯著他,抿了抿唇問:“你是不是真的聽我的話?”
蔣文慎馬不停蹄地點頭,“當然,我最聽小魚的話。”
“那……”孟漁遲疑道,“如果以后你再也見不到我了,你也會好好治療嗎?”
蔣文慎神情僵住,雙眼猝然睜大,“你要去哪里?”
“我只是說假如。”孟漁如鯁在喉,“文慎,我想你好起來。”
他不忍心看著蔣文慎還像之前一般心若寒灰地躲在這座宮殿里,可蔣文慎不能明白他的意思,氣喘地漲紅了臉,“你別走!”
孟漁安撫地揉著他的手背,焦急地往外瞄了一眼,“你不要激動。”
蔣文慎在他輕柔的聲音漸漸地安靜下來,紅著眼睛,一遍遍地求他留下來。
孟漁別過臉,“我不喜歡這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