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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兒抬頭有些茫然不知為何王皇后忽然這般問,回答道:“殿下穩重尊貴,一貫不許內侍進內殿,太子妃娘娘向來害羞,又兼著體恤殿下,一貫也不許我們近身伺候的……便是平日里娘娘與太子殿下在內室,也不許我們私自窺聽主子言語行動的。”
王皇后看了楚昭一眼,楚昭臉上有些不自在,卻沒有否認,想來這對年輕夫婦都有些羞赧,不喜讓下人在夫妻敦倫之時圍觀伺候,而偏偏這要命的一點,使太子妃身邊的宮人無一懷疑太子妃沒有侍寢,為何能有孕,太子妃也許是面嫩,也許是害羞,也許是惶恐,一直認為太子懷疑自己的清白,卻又無可辯白解釋自己身上突然出現的孕相,偏偏兩夫妻之前又曾出現過齟吾,交流不暢,產后婦人本就愛多思多想,她未能調養好,于是太子妃在抑郁和倉皇,疑慮和多心之間煎熬著,試探著太子是否厭惡自己,是否猜疑自己,偏偏太子的貼身內侍這一日送來了一條白綾,這三丈白綾的暗示意味實在太濃,這位年輕的太子妃終于情緒崩潰了,直接投繯自盡。
王皇后又問:“太子殿下從江南回來,并未在天繪院留宿過,太子妃是在何處與太子殿下燕好過?”她這話問得有些犀利,扣兒睜大了眼睛,怔了一下看向楚昭,臉色刷的變白了,身子抖了抖道:“殿下雖然未曾留宿,但太子妃娘娘時常在坤和宮為娘娘侍寢……我們都以為,太子妃娘娘和太子是在坤和宮這邊……”她臉上已白得如同一張紙一般,畢竟太子妃這些日子情緒不對,如今忽然投繯自盡,而太子殿下就在這里,若是果真太子妃不曾侍寢,孕從何來?那太子妃的名聲……
她忽然瘋狂地磕頭起來:“娘娘、殿下!我們娘娘在家里就貞靜淑貞,從未與外男有過逾規舉止!她自嫁入東宮以來,待殿下是一片癡心,自上次誤會了雪石公公,引得殿下生氣以后,太子妃娘娘一直坐立不安,對殿下百依百順,奴婢可以保證,娘娘絕無可能有越軌行為!請娘娘殿下看在小皇孫面上,一定要查清真相,莫要令我們娘娘蒙冤!”
她磕頭十分用力,幾下額頭上就已紅腫一片,王皇后輕嘆一聲,命人拉住她道:“你是個忠仆,也知道事關太子妃娘娘和小皇孫的名聲,因此今日之事,你可知道嚴重性了?除了本宮,你之后再也莫要和人吐露一字一句,一切全聽本宮做主,明白了?”
扣兒含淚道:“扣兒一定全聽娘娘的,求娘娘憐憫我們娘娘一片癡心……”,王皇后安撫了她幾句,將她帶了下去,轉頭對楚昭嘆道:“只怕她自盡用的白綾,便是那匣子里頭裝的物事了,那小內侍不必說,如今肯定也找不到人了。那邊只怕早已清楚你們之間這些日子并無敦倫,才使出這樣毒計,和那邊肯定脫不開身,畢竟太子妃似是有孕這事,就是大皇子妃提起的,但是,既然連太子妃身邊的貼身宮女都不知道你和他未曾敦倫,那么究竟此事還能有誰知道?”
楚昭搖了搖頭,嘴唇有些顫抖:“我當時雖然有些疑心,卻也知道名節之事甚大,一個字并不曾和人說過,身邊幾個貼身內侍也并不知曉此事。”他忽然垂頭雙膝跪下道:“是孩兒沒有和太子妃處好,導致奸人乘隙而入,挑撥生事,都是孩兒的不是……”
王皇后低下身子扶起他輕輕道:“我兒還年輕,這夫妻之道……本就不是一人之事,也不是想能處好,就能處好的……譚氏可憐,但斯人已逝,厚葬之,再好好待她留下的孩子,才是補過之道。為今之計是要處理好譚家一事。”說完她轉頭看了雙林一眼道:“幸好霜林將那帕子收了起來,否則這帕子若是落在宮人手里讓譚家人看到,只怕事不能小了,如今上下宮人都已看好,我們所需要防的,是太后派人插手此案,更防著有人挑撥譚家和我們的關系……依我之見,索性只說譚氏忽然生了急病……”
楚昭忽然低聲道:“母后,大丈夫在世,有所為有所不為,此事本就因兒而起,是兒先對不起譚氏在先,又管束不了下奴,以致于為人利用,挑撥生事,此事兒會在譚家面前如實相告,一力承擔,父皇那邊孩兒也會如實奏報,但有懲治,孩兒皆領著,母后身子不好,仍殫精竭慮替孩兒考慮周詳,為孩兒擋風遮雨,孩兒愧悔難當,只是此一事,孩兒不能讓譚氏白白冤死了……”
王皇后看著楚昭,眼睛漸漸漾上了水光,過了一會兒才說道:“我兒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我只有高興驕傲的,只是你要想到,此事事關太子妃名節,而如今情狀,兇手昭然若揭,卻絕不可能留下痕跡,我兒想要替譚氏報仇,是不可能的,反而讓奸人尋機挑撥,落井下石,抹黑太子妃名聲,甚至連累皇孫的清白出身,你可明白?且一旦你和譚家有隙,今后再難修補,不是母后想要耍手段,而是此事,咱們依然只能隱忍下去……”她說到這里,忽然劇烈咳嗽起來,楚昭忙上前扶住王皇后,王皇后捂著袖子咳了一會兒才漸漸平息了咳嗽,卻聽到前頭有人來稟報:“陛下派了安喜總管來傳口諭。”
王皇后停直了腰身,端坐回座椅上,臉上重新恢復了那冷傲端重的神色,淡淡道:“請他進來。”
第60章 嚴冬
安喜進來,畢恭畢敬地給王皇后行禮,王皇后道:“起來吧,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安喜道:“陛下有口諭,請娘娘全權負責東宮太子妃一案事宜,便宜從事。”
王皇后道:“臣妾領旨,有勞安喜公公辛苦傳旨。”
安喜鞠躬道:“小的分內事,娘娘若無吩咐,小的先回去交差了。”
王皇后點頭示意,看著安喜小心翼翼退了出去,轉頭對楚昭道:“東宮上下,一應諸人都得審,連你身邊人也少不得問一問,如今天色已晚,你先下去歇息吧。”
楚昭道:“母后身子不好,這審訊一事便由我來吧,母后先去安歇才是。”
王皇后搖了搖頭道:“這事若是太后那邊派人來,你壓不住,你放心,我有分寸,審訊一事自有因喜他們負責,我不過一旁鎮著罷了,你手里還有差使,仔細誤了。”
楚昭到底不肯走,王皇后坐鎮東宮,將上下關礙人等一一審訊過,雙林等人也陪著熬了一夜,第二日才各自回宮歇息。
第二日東宮太子妃急病突逝的消息才傳開,譚家人進了宮,太子親自接見密談,之后便是太子妃的喪事,辦得極為盛大哀榮,元狩帝甚至親自給太子妃點了封號,又加封了太子妃兩個兄弟的官職,王皇后那邊也賞下許多東西,親自接見了太子妃之母,曲意撫慰。
太子妃喪事過后,王皇后便病倒了,楚昭忙完喪事,又日日去侍疾,東宮諸事也都不得不緩了下來,元狩帝也不再給他派差使,他整個人沉默了許多,人更是清減了一圈,然而東宮上下如今噤如寒蟬,人人自危,也沒人敢在殿下面前開解勸說。
太子妃去世一案,牽扯甚廣,東宮上上下下許多人都消失了,包括冰原,他想悄悄打聽過,被霧松制止了,他嘆息道:“就算沒死,也不會好到哪里去,別找了,這也是他的命,殿下貼身內侍就這幾人,為什么別人誰都不找只找上了他,也是他平日里太過急進不夠謹慎的緣故,如今這時候,我們能保全自身不被牽連已是萬幸,你還找他呢。”
雙林也沉默了,此事他也十分后怕,那一日若是冰原堅持讓他送匣子,他沒準也就送了,畢竟冰原是太子身邊貼身伺候了許多年,一般人不會輕易質疑他的話。也因為這個,太子妃一見那白綾便萬念俱灰選擇死去,她大概本就有產后抑郁,又與太子生過嫌隙,多疑多思,再見到太子身邊貼身親近內侍送了這東西來,哪有不惶恐悲觀的?如何會想到此事有詐?雖說為母則強,這宮廷里卻是吃人的地方,她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哪里就能做得更縝密更堅強?
而太子楚昭,則為此痛悔自責,夜夜輾轉不能眠,這畢竟是他的原配妻子,又是他嫡長子的生母,因為自己的一時疏忽懷疑,而釀成大錯,其心里的后悔苦痛遺憾自是難表,雙林貼身伺候,只覺得他一日比一日的安靜沉默,有時候只是拿著書發呆。
雙林卻知道,更大的打擊只怕還在后頭,王皇后,只怕是真的不成了。
千秋節也沒大興宴席,只由太子帶人去了萬佛寺為皇后祈福,之后便是太醫院開始御醫輪值長駐坤和宮,雙林時不時跟著太子去侍疾,看她飛速的衰弱下去,甚至已不能下床,雙林看著,已覺得是油盡燈枯之相,楚昭顯然也有預感,幾乎整日整日的呆在坤和宮,親自嘗過每一口膳食,甚至將藥都嘗過,只是他從來都不是個嘴巧之人,反而是楚曦公主來看王皇后的時候,氣氛還歡快些,元狩帝也曾命人傳話要來探視,卻被王皇后委婉拒絕了,病重時日,她除了楚昭和楚曦,其他人誰都不見。
楚昭日夜這般熬,當然熬不住,這日還是去隔壁歇息去了,雙林卻被悄悄叫來了王皇后跟前,王皇后斜躺在床上,看著他,微微有些喟嘆道:“這次太子妃一事,多虧了你機靈,沒有釀成大禍,本宮還沒有獎賞你……只是如今本宮快要不在了,本宮一去,東宮式微,想必聰明如你,也該尋好退路了吧?”
雙林跪下低頭道:“娘娘萬福金安,神佛保佑,定會鳳體康復,小的既答應了皇后娘娘用心輔佐殿下,自然不會貪圖安逸富貴,還請娘娘放心才是。”他一點都不懷疑,如果他果真起了退意打算自保撤離,那些安插在同興鏢局里頭的人手暗釘,一定會毫不猶豫的處置了他們兄妹三人。王皇后這人,即便是病臥榻上,他也絕不敢再次小覷于她。
王皇后輕輕笑了一聲:“本宮知道你不情愿,只是該說的話都已說過了,本宮信你一諾千金,因此,等本宮去了之后,因喜會將經營多年的暗線都交予給你,希望你能好好經營,多的話,本宮也不說了,只望你將來,能念著本宮曾對你有過的一次善意,能念著楚昭仁厚純善,保住他……”
她說完這番話,又是咳嗽起來,整個人臉上都顯露出衰微氣象,久久以后才道:“將來的事,盡人事,聽天命罷了……”
雙林看她闔目仿佛睡著了一般,只有胸膛微微呼吸,面色蠟黃,因喜過來悄悄揮手讓他下去,他默默退了下去,回到楚昭那里,卻看到楚昭睜著眼早已醒了,看著帳頂,臉頰蒼白到幾乎脫去了顏色,聽到他進來,也不動不說話,眸光散亂沒有焦點,仿佛呆滯了一般。
他心里暗暗心驚,走過去倒茶,低低道:“殿下,您醒了?喝杯茶吧?”
楚昭怔怔盯著帳頂,喃喃道:“我剛才夢見了群狼環伺,圍著一只母獅,而那只母獅還在護著她的孩子。”
雙林啞然,楚昭許久以后才轉頭對雙林道:“母后這些年,是怎么過來的?孤現在就已覺得太累,撐不下去了……那個位子……如果需要舍棄這么多的東西,孤……不想要了。”
雙林心里深深嘆息,畢竟年紀還輕,誰又能一開始就認準了目標百折不撓?更何況,皇帝的確不那么好做,換他他也不愿意做皇帝,但是身在其位,爭不爭不是自己可以做主的。低聲道:“殿下,有些事,退,就是死。”
楚昭茫然地看著帳頂,很久以后才長長出了一口氣道:“是啊,不止是我,還有我身后的人……”
他好像終于重新振作起來了一般,起身,雙林扶了他起來,端了杯熱茶給他,楚昭喝了一口,仿佛回過神說道:“譚家有問題,昨晚審訊,扣兒想起來,太子妃因為總是抑郁思家,皇后娘娘特許譚家女眷入東宮,以解太子妃思家之情,太子妃在家中就與她嫂子交好,只怕……孤與太子妃床帷之事,太子妃曾泄露,但如今事也難查……孤當時接了父皇的差使出外巡視河工,回來后又因為雪石一事……冷落了太子妃,她見過幾次家里女眷,只怕就是如此泄漏了……東宮上下,這些年母后和孤悉心經營,即便如此,還是讓人混了進來,那小內侍后來無論如何都找不到了……是孤之過。如今譚家與孤嫌隙已生,一時難以彌補,細想起來,只怕是楚昀被參不孝一事,讓他們狗急跳墻,下了狠手。”
雙林想了一會兒道:“殿下,您年紀輕,吃一塹長一智,如今您也為人父了,俗話說為母則強,如今太子妃為奸人所害,小皇孫年幼失母,您更應該要負起為父的責任,為小皇孫振作起來才是。”
楚昭怔了怔,這些天他疲于處理太子妃喪事和譚家的關系,后來又是母后重病,不免忽略了兒子,他不由問道:“大郎呢?”
雙林道:“在昭陽殿那邊乳母帶著呢,這些日子娘娘不讓帶過來說怕過了病氣,又怕有個閃失,吩咐了安姑姑每日守著他,安姑姑一貫穩妥,如今小皇孫能吃能睡,很是活潑,殿下要去看看他嗎?”
楚昭起了身果真走到昭陽殿小皇孫住的東暖閣,看到自己乳母安氏正在一旁拿著個布老虎引逗小皇孫,一邊和小皇孫的乳娘詢問吃奶的情況,看到楚昭過來慌忙起來道:“殿下怎么有空過來了?”
楚昭道:“媽媽請坐,這些日子勞煩媽媽看著大郎了。”
安姑姑道:“奴婢擔不起……原是奴婢分內事,都怪奴婢沒伺候好太子妃娘娘……”說完她眼圈就紅了,楚昭看她如此,情緒不由也低沉了些,雙林忙錯開話題問道:“如今小皇孫已能坐起了嗎?”
安姑姑慌忙拭淚道:“俗話說七坐八爬呢,小皇孫殿下聰明伶俐,如今卻已會爬了,還爬得飛快,若是放到地毯上,一會子就能爬到另外一頭,可利索了!又是個愛笑活潑的,和殿下當年一模一樣。”
雙林聽完有些詫異,他從入宮見到楚昭起,就一直是個一板一眼的小大人樣子,也有過愛笑活潑的時候?低頭去看小皇孫,他穿著一件云綠色衫子,手腳都套著金銀鐲子,雪白粉嫩,看布老虎沒了,便低了頭一心一意和自己腳上的清水白襪子過不去,只管用嘴巴去啃著那腳丫子,啃得白襪子都濕漉漉了。
安氏卻還在念叨道:“看這眉眼兒,和殿下就一模一樣,鼻子嘴巴倒像我們皇后娘娘些……”其實小皇孫長得有些像太子妃,但是現在安姑姑是不敢再提太子妃了。楚昭低頭將自己長子抱起,稚童懵懂,看到父親來了,笑著吐了個泡泡,露出嘴巴里光禿禿的牙肉,雙林忙笑道:“噯喲,前幾天來還沒這白點呢,這是長牙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