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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早福搖了搖頭道:“將來你在外邊日子也還長呢,哪里就使到你的錢了。”過了一會兒又輕輕和雙林道:“洛家哪里會這般簡單就放王爺到藩地去縱虎歸山呢,此去藩地,一路兇險,特別是接近關外,匪徒橫行,你……萬萬小心……”
雙林心下了然,如果只是離京太遠,薛早福斷然不至于就做出離開楚昭身邊的決定,只怕也是看到了這一路的兇險,洛家會甘愿讓楚昭就這般全須全尾地割據一方,坐擁兵權嗎?如今元狩帝還年富力強,又對楚昭有著一份親情在,可以想見楚昭如果真的到了藩地,在元狩帝的保駕護航下,休養生息,擴充兵備,至少能爭取十年左右的時間坐大成為心腹之患。
所以洛家必定會出手。
他和薛早福說了幾句話后自己回了房里,越想越覺得,雖然楚昭一路行去自有互送,但洛家手握兵馬,不是一般對手,此去就藩路上太兇險,心里籌謀了一會子,想出了個大膽的主意來,但是這事必須還是要經過因喜同意才行,于是他便起了身去了因喜那邊。
因喜作為總管大太監,自己住著一個院子,雙林過去的時候,他正在里頭吩咐小內侍寫單子,抬頭看到他來,揮退那小內侍,問他道:“有什么事?”
雙林道:“因喜公公,小的覺得此去藩地,一路行走半個多月,恐怕有險,想著能不能明面上讓人扮成王爺,一路跟著儀仗走,私下卻讓殿下改裝,由同興鏢局派好手,和一些精干護衛,輕車簡從,快馬加鞭,快些就藩如何?”
因喜看了他一眼,笑道:“雜家正有此意……待殿下出了京畿,連夜輕車簡從改換小路就近就快前往藩地——難怪皇后娘娘倚重你,年紀小小,心眼倒是多得很,辦事算得上穩妥?!?
雙林也不謙遜,和因喜拿了地圖出來,籌劃了一番,約定好由因喜安排王府護衛人手,而雙林明日安排鏢局人手,一路行程路線,趕路休息地點都一一點了清楚,兩人各抄了一份,打算回去再潤色一番,雙林忽然聽到外頭門輕輕響起,有人低低道:“公公,人已拿來了?!?
因喜抬了頭回道:“雜家這就過去。”然后起身,雙林看他有事,連忙起來道:“那小的先回去了,不打擾公公了?!?
因喜笑了下道:“去吧?!?
雙林走出去,看到一個穿著赭衣的內侍恭立在門邊,看著有些眼熟,他走出院子走了幾步,忽然想起那內侍似乎是慎刑司的……人已拿來了,這是在處置人?
雙林一貫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也沒想太多,回了房想起今日薛早福來,自己揀了一包銀子便往他房里去,卻沒見著他,看到個小內侍在廊下煮藥,便問他:“霧松公公呢?”
小內侍道:“因喜公公著人來叫了他去,想是有甚么差使交代也未可知。”
雙林臉色變了變,忽然腦子清晰無比——霧松在楚昭身邊伺候多年,什么東西不知道?若是真的為人所用,或是利用來做什么污蔑楚昭的事,那實在是太容易不過了,因喜是王皇后的心腹,會真的放任楚昭的貼身內侍離開控制范圍,留在京城成為隱患嗎?這些上位者,何時真的顧及過他們這些奴才的人權?
他霍然轉身沖了出去,走出院子卻一陣茫然,自己去因喜那邊能改變什么嗎?不能!然而眼睜睜看著薛早福就這樣被悄無聲息的處理掉?他做不到,這些年共事的情分擺在這里……雙林忽然跺了跺腳,直接沖去了楚昭的院子那里。
他本就是楚昭貼身內侍,一路暢通無阻,楚昭正在寢殿練字,看到他進來怔了怔,問道:“什么事?”
雙林直接跪下道:“殿下,因喜總管要處置霧松,還請殿下看在這些年霧松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情況下,求殿下寬恕他,他絕非對殿下有貳心,實是家里拖累……”
楚昭皺了眉頭,因喜要處置霧松這事倒也不令人意外,他放了筆道:“在哪里,你帶孤過去?!?
雙林帶了楚昭疾步往因喜院子里走去,心里猶如擂鼓一樣,到因喜院子里的時候,門口果然守著兩個內侍,但他們看到是楚昭過來,并不敢攔,雙林沖進去,正看到一個內侍服色衣服的人手腳緊緊捆著,腳上墜著石頭,嘴里堵著,拼命掙扎著被兩個內侍往井口里推,因喜正站在井的一旁,神色漠然。
雙林心幾乎跳到嗓子眼,失聲道:“住手!”
那兩個內侍一怔,手下一緩,雙林沖了過去,跪下來對著因喜和楚昭磕頭道:“殿下!求饒了他一命!”
因喜看到雙林帶著楚昭過來,不慌不忙向楚昭施禮道:“小的見過王爺殿下。”
楚昭皺了眉,看到滿臉淚流滿面哀求地看向他嘴里嗚嗚作響的薛早福,道:“孤不是說放他走嗎?”
因喜并不慌亂:“殿下,此人在您身邊伺候多年,若是留他在京里,被人套去您的事,或是被人利用來做些誣陷栽贓造謠之類的事,大不利于殿下,這宮里處處兇險,老奴也是為了殿下著想,才想著替殿下去了這后患。”
楚昭低聲道:“孤行事堂堂正正,凡事無不可對人言,犯不著為難他一個小內侍,再說了他伺候孤這些年,如此收梢,天地有靈,來日必遭報應,放了他吧。”
因喜有些遲疑道:“殿下,您想想,關鍵不是在他說的話是不是真的,而是他是您的貼身內侍,別人會信他,留他在京里,來日后患無窮,您就算身正不懼影子歪,也要替小皇孫和死去的譚妃娘娘想想呀。”
楚昭道:“因喜,你是母后的身邊人,孤敬你幾分,只是有些事,你擅自做主,犯上僭越,卻也要掂量掂量分寸。霧松伺候我多年,你這般處置,來日誰還愿意為孤真心做事?”
因喜跪下道:“老奴不敢,只是死罪可免,卻不能任由他留在宮里留下偌大把柄,請殿下務必依老奴,將他遠遠遣走才是,若是娘娘在世,也必是不能眼睜睜留下這等后患在宮里任人揉捏構陷的?!?
楚昭嘆了口氣,看了眼薛早福道:“莫要虧待了他家人?!边@是答應了,雙林跪在那里,知道薛早福想要留在宮里照應家人的打算只怕要落了空,楚昭畢竟不是孤身一人,他也不敢再說話,看著兩個內侍將薛早福押著向楚昭磕了頭,拖了下去,楚昭又看了眼雙林,對因喜道:“雙林和他自幼一同讀內書堂,一同長大,是個重情分的,他來通風報信,也是他義氣之處,你莫要為難了他?!?
因喜磕頭道:“老奴不敢,殿下英明?!?
楚昭嘆了口氣,注視著那井口一會兒,說道:“后院那兩位昭訓,從未承寵,發回尚寢局,好好安置她們出宮,另行發嫁吧,這次就藩,也不帶走了,別人不愿意,又何苦耽誤她們的花期?!?
因喜遲疑了一會兒,大概想到一路兇險,女人什么時候都能有,也應聲道:“殿下寬仁,是她們的運氣?!?
第63章 打前站
薛早福到底被送去哪里,雙林打聽不到,也不敢亂打聽,如同銷聲匿跡兇多吉少的冰原一樣,便是活著,只怕也是個不得自由不能亂說話的地方。雙林一夜沒睡,心里反反復復也不知道想的什么……他和這里人不同,對奴才必須要效忠主人這種觀念是嗤之以鼻的,并不覺得薛早福在這個關節眼上求去有什么不對的,他進宮本就是奔著上頭掙前程去的,他最重要的始終是他的家人,又伺候楚昭多年,也是吃準了楚昭心軟,不會不答應,然而他卻算漏了一貫不顯山不露水的因喜,因喜在王皇后身邊多年,當然不是普通人??墒且殖呀^情,他也怪不起來,楚昭也并非普通人,他一人的成敗,關乎千萬人甚至包括雙林自己的命運。
說到底自從他來到這個世界,所有人的命運似乎都并不隨心所欲,而只是被來自各方的力量裹挾前進,身不由己。而上位者一舉一動,便會影響到下位者的命運……即使是這一次他們打算的分路而行,扮成楚昭的人,也已被放在了一個很危險的位置上,而上位者對此的補償,依然無外乎功名利祿。
第二日,雙林收拾了一大包金銀細軟,又將薛早福屋里都收拾了一番,但凡值錢的都收拾了,打聽了薛早福家里的所在,親自送了過去,看他母親白發蒼蒼,心酸不已,只和她說早福還是被太子留住了,已經提前去藩地報到了,將來一定命人送東西來,又去了鏢局找了肖岡,讓人平時也注意留意下這戶人家的情況。
肖岡也已知道楚昭太子之位被廢改封肅王的消息,聽了雙林的安排,心里也有了數:“往蒙古那邊去的路,我們走過的,也算得上熟,出了塞外雖然偶爾會有悍匪橫行,但那里到底有著朵顏三衛,朵顏三衛雖然桀驁不馴,明面上總是歸順于我朝,如今要防的是洛家派人冒充匪徒,到時候的確不安全,喬裝打扮輕車簡從,盡量縮短路途是對的?!?
雙林和他計劃了一番,重新對路線圖和打尖住宿的地方又修改敲定了一輪,又選了一批一等一的趟子手和肖岡原本的心腹。肖岡道:“最好是偽裝成官眷歸鄉,一般肖小不敢亂來,而官眷舍得請上好的鏢師和護衛護送,也不讓人覺得奇怪。尤其是你們這一行還有孩子有乳母——還有個漏洞,你們若要分路而行,肅王有喪在身,又是貴人,派人裝扮容易,一直在車中深居簡出便好,但你這個肅王的貼身內侍若是不出現在儀駕中,那邊只怕要懷疑,但是你若是不和太子一起,我可不放心,你回去可要好好想想,是不是裝病或是受罰之類的,讓你不出現在隊伍里順理成章?!?
雙林看肖岡一片赤誠打算全是為了自己,有些感動道:“這個已安排好了,這邊留的說辭是讓我提前出發去大寧府整理王府,然后在半路上偷偷先與你們會合,到時候接應殿下喬裝而行,王駕那邊卻由因喜總管一路伺候打點,哥哥莫怕。”說到這點就不得不欽佩因喜了,這個方案列出來,他就已定了讓他陪著太子喬裝而行,他自己卻隨著王駕,以迷惑敵人,他是王皇后的貼身內侍,如今在楚昭身邊伺候,也不奇怪,而效忠一個已死去的王皇后,干冒如此大的風險,不得不說要比起忠心,雙林這可是大大比不上他了——至少他如今是打著在藩地待上幾年,若是情況大好,自己便好生培養副手,想法子抽身退步。
肖岡這才放下心來:“算他知趣,只有你在,我才會全心全意保護這趟鏢,那什么肅王也好太子也好,關我們什么事呢,倒是你安安全全的,我才放心。你也放心,這趟鏢,我一定妥妥當當的給你辦妥了,無論如何總能護著你平安到了大寧府?!?
雙林抿嘴一笑,昨日被霧松的事打擊得不好的心情稍微明朗了些,問肖妙妙道:“妙妙如何了?”
肖岡搖頭道:“還是一心撲在生意上,前幾日聽說你要和肅王去就藩了,便合計著要在那邊也開一家店鋪。上次你說的去云南買藥,我們真的囤了不少,這次送你們這一趟,倒是順路能將一些三七田七茶葉這些拿去大寧府賣,那邊因著這些年有了朵顏三衛,互市十分熱鬧,回城又能收上皮毛等大件,這次再在京城帶上些貨才好,以后你是常年在大寧府了,在那邊該開個店鋪的好?!?
雙林含笑道:“把走鏢弄成做生意的,也只有哥哥能做出來了。”
肖岡哈哈一笑,伸手去扯了扯雙林的臉蛋:“都是你弄出來的這大好家業,老肖我這幾年著實過了幾年快活日子,兄弟們也都很感激你,可惜反而是你沒的好過,要進宮里去當人奴才做小伏低的,要我說,便是皇家,也沒個讓人賣命一輩子的,我義父倒是忠心耿耿了,不也就那樣……”
雙林笑道:“哥哥莫要想太多,其實王爺仁厚,在他手底下并不算難過,如今能就藩倒是好事,在宮里風刀霜劍的不知多少人算計,出去了才自在?!?
肖岡點頭道:“我也覺得出去好,外頭規矩沒這么嚴,你糊弄好肅王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