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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喜翻了翻白眼冷笑:“雜家手里正缺人呢,這兩個正好用,才剛剛教出來的,都是能寫會算的,哪里舍得就放到你身邊糟蹋,這是殿下指的,連名字都是殿下起的。殿下說了,這兩人留在你宅子里頭跟著你,每日輪流回王府報差,你有什么東西或是什么話要傳回王府,只管差使他們,聽明白了?”
雙林輕輕咳了聲,知道楚昭這是敲打他,有些尷尬,不過這也算是外宅在楚昭面前過了明路,看他的意思是若是不回王府,派人回王府說一聲便行,雖然派了兩個人跟著他,但是兩個這么點大的孩子能做什么,更多的是敲打提醒,而不是監視,也有給他添人手幫忙之意,倒是比往日都要變著法子找理由留在王府外的好。
因喜指點著那兩個小內侍教導道:“你們倆福分大了,在你們雙林公公身邊多學點多看著點,學著點東西,再看看雙林公公是怎么伺候殿下,哄得殿下歡喜,來日得了他三分真傳,也夠你們來日受用不盡了。”
兩個小內侍齊齊應了聲,滿眼期冀看向雙林,雙林臉上尷尬不已,帶了他們出府,先回外宅安置他們住處,叮囑日常事務一番,然后才去了十幾天沒去的鋪子里看情況。
掌柜伙計們看到他來,連忙將這些日子諸事都給他報備了一番,倒是諸事平順,并無大事。又說起第二日正是大寧馬市開的日子,雙林心中一喜,心下暗自計劃。遼東如今設馬市三處,其中北關市、南關市都在開原城,一處在廣寧城,開市的日子兀良哈蒙古、韃靼、女真、錫伯等夷人胡人都帶了貨物跑來這里售賣,經提督馬市公署馬市官驗看敕書,查看貨物,征收商稅,另給撫賞,進入市圈交易。馬市熱鬧非凡,比內地大市集有過之而無不足,雙林來就藩后參加過一兩次,收獲頗豐。
雙林悶了多日,第二日看天晴好,便專門帶了敬忠、慎事去逛廣寧馬市。馬市里穿著異族服裝,五官與漢人大為迥異的夷人胡人滿滿當當到處都是,四處叫賣著貨物,其中也有不少漢人客商過來交易問價,又自己擺攤賣貨,整個馬市里熱鬧之極。
兩個小內侍是到了藩地以后才從地方選上來的,本是本地人,多少也見過馬市的熱鬧,但畢竟是窮苦人家的孩子,雙林帶了他們逛又不一樣,他出手大方,先給他們買了幾匹料子讓他們裁衣服穿,又買了些吃的用的,賣主們只以為他們是富家兄弟出來逛,一個勁的推銷,雙林出手慷慨,又特別溫和可親,不過一會兒已讓兩個孩子滿口哥哥長哥哥短的叫起來了。
雙林逛了一番,心下又將一些貨物的行情記在心里,走過一家皮毛攤子,就站住了,一張粗制過的純黑貂皮披風吸引了他的目光,那張皮子根根毛似針一般,潤澤發亮,吹一口氣連根底都看不到,厚實得很,是張上好皮子,只是叫價有些貴了,要到三千兩銀子,絲毫不肯還價。他想起楚昭如今在喪中,雖說從前的衣物都不少,但遼東比京城又要冷許多,王府又沒有人打理,怕是到時候采辦的內侍未必能拿到這樣的好貨,這張披風拿回王府,讓針工所再加工一下,也就能讓楚昭穿了,索性便買了下來,一旁敬忠看到雙林支付銀子,十分羨慕道:“哥哥買這皮子是要做衣裳嗎?”
旁邊慎事道:“你懂什么,貂皮是王公大臣才能用的皮子,哥哥定是給王爺買的。”敬忠道:“雙林哥哥身上也是有品級的,如何用不得?再說如今我看規矩早就沒怎么講了,但凡有些錢的,富商們都穿起來了,哪有人管這些,倒是那猞猁皮子沒什么人舍得買。”
雙林笑道:“王爺有喪在身,如今帶些花紋的衣裳都不穿的,遼東這邊天比京城冷得多了,恐王爺到時候急穿起來不夠,所以買幾張好皮子回去。”那攤主是個韃靼人,只聽懂幾句漢話,看他手面慷慨,忙又給他推薦了幾張黑狐皮道:“這個,做手筒,還有做靴子,好的。”
雙林看他價格要得公道,想著橫豎都買了,索性便也一起買了來做帽子等物,走了出來看了一會兒,又看到一家內地客商帶出來賣的玉器石器,客商有些沮喪,邊境馬市里買玉的不多,大多買更為實用的瓷器、銀器等飾物,那客商估算錯誤,從內地帶來本就不易,再帶回去就要折本了,看到雙林拿了一枚田黃石在看,又衣著雖然低調卻舉止優雅,后頭小廝抱著貴重的貂皮狐皮,便知是個有錢人,忙道:“這田黃石可是正宗的福建壽山出的田黃凍石,你看這顏色,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了,我是來遼東這邊討一筆款,結果那家家里變故拿不出錢來,拿了這個抵的,這東西在這邊不好賣,運回京城路上匪徒多,又不好帶,客官若是誠心想要,給個實價三千兩銀子便好,這東西若是在京里遇上識貨人,怕是上萬兩銀子也未必能拿到這般好的成色。我這也是急著換成銀子辦些貨回去,否則空手回去,倒要虧了。”
雙林看那通體明透的田黃石仿佛似凝固的蜂蜜一般潤澤無比,知道這客商沒說謊,的確是好東西,價格也很實惠了,這田黃石一貫皇家最愛,楚昭也未能免俗,一直想尋一塊好的田黃石來刻章用,卻一直沒遇上好的。只是這價格確實是貴,慎事都在后頭咋舌道:“這么一塊石頭就要五千兩……那貂皮披風也才三千兩呢。”
雙林笑了下道:“這東西貢上的多,但是這樣好的成色,可遇不可求,殿下倒是一直念著說要找一塊好的想刻個私章……”雙林想了想那日楚昭賞他的酒,還是買了下來,想著到時候和皮子一起放給王府負責采辦的內侍那里報賬便是了,這下他身上帶的萬兩銀子都用光了,一時也有些心疼起來,便叫了馬車回城不提。
等回了城,他讓慎事、敬忠先將買的東西先跟著車子帶回宅子去,自己今日記了不少貨物的價格,先回鋪子去交代了一番掌柜,又做了些調整,才回了宅子,敬忠忙過來替他寬衣換衣服,一邊笑道:“雙林哥哥今日辛苦了,我已讓廚房燒了熱水,先洗個澡?”
雙林笑道:“也好。”一邊又問;“可吃過了?慎事呢?”
敬忠道:“慎事回王府去了,順便把您今日辦的禮物都帶回去了。”
雙林不以為意道:“也不必太著急的,我手里也不等錢用,等過了幾日看還有什么一起采辦的,再帶回去讓采辦所給一同收了。”一邊拿了茶水喝,敬忠一怔:“是送去采辦所?”
雙林笑道:“自然是給采辦所,這給殿下采辦的東西,不經過他們那邊怎么好核賬銷賬,總要從那里支回銀子呢。”他忽然反應過來又問:“慎事要送去哪里?”
敬忠臉色都白了:“小的們看哥哥今日都是給殿下買的,所以合計著殿下看到肯定高興,便打算送去給因喜總管了。”
雙林看他緊張得很,安慰他道:“沒事,因喜總管知道的,自然會指點他送去采辦所,斷沒有讓奴才出錢給主子置辦東西的,旁的不說,咱們也不配,放心吧。”才要說話,外頭慎事已喜滋滋地抱了一個壇子跑了進來,看到雙林一邊行禮一邊笑道:“哥哥這次可在殿下面前得了大臉了,小的將您今天給殿下買的東西都帶回王府,正和因喜公公說呢,可巧殿下在書房里頭聽到了一言半語,傳了我進去問了,知道是雙林哥哥您孝敬殿下的,很是高興,叫拿進去一樣樣看了,特別喜歡那田黃石,特特叫我傳話,說您一片孝心,他已知道了,以后不必這么破費,還叫我帶了一壇子的龍膏酒來說是賞您的!”
那一萬兩銀子……就換了這么一句話和一壇子不值錢的御酒,雙林看著那壇子龍膏酒,著實有些覺得心痛到呼吸不過來,慎事還在歡天喜地:“難怪因喜總管說了,在哥哥身邊伺候,定能學到東西,果然哥哥眼光非凡,送禮都能送到殿下心里去。”
一萬兩銀子呢,能不送到心里去嗎?若是誰送我一萬兩銀子的禮物,我也高興,才一天而已,他就少了一萬兩銀子,這要掙多久才掙回來。雙林心里無力地想著,揮了揮手示意兩個小內侍趕緊出去,忽然深深地感覺到了這兩個小內侍定是楚昭送來克他的。
龍膏酒漆黑如墨,芳冽非常,可憐雙林卻只嫌酒太過甘補,不夠烈,不能讓他忘了一下子損失一萬兩銀子的悲傷。
第75章 無慮山
秋高氣爽,又臨重陽佳節,正合登高。
楚昭帶著何宗瑜、雷云、雙林和幾個侍衛穿著便裝,在險峻的無慮山上行走著。無慮山又叫醫巫閭山,只是當地老百姓大多呼之無慮山,這日楚昭理過藩地諸般政事,看府中無事,想起雷愷說過的隱居在此山中的洛文鏡,便帶了人要去爬山,帶了禮物尋訪山中高士。
孰料這無慮山險峻非常,才上山走了沒多久楚昭便已棄車而行,再又走了半個時辰多,跟從的幾個小內侍包括因喜都已氣喘吁吁、汗水淋漓,面白氣弱,有些跟不上了。楚昭念著因喜年高,身子孱弱,便打算因喜帶著其余內侍們都折返,命雷云和幾個強壯侍衛背了禮物,繼續登山,而何宗瑜是文士,顯然也累得很了,卻仍是笑道:“難得登高,卑職還能堅持。”
楚昭點頭,轉頭去看站在后頭的雙林,有些意外,雖然登山讓他臉上紅潤了許多,薄薄出了汗,卻仍是腳步輕捷,呼吸平穩自如,不露疲憊之像,他笑問雙林:“你要隨因喜總管一同回去嗎?若是不回去,等會兒跟不上了,可沒人陪你回去了。”
雙林難得出來游玩,這無慮山雖然險峻,景色卻十分優美,處處有著十分高大的紅松,遠處山山重疊,令人心曠神怡,他有些舍不得半途而廢,便道:“小的還可以爬,先請因喜總管回去吧。”
楚昭掃了他兩眼,含笑道:“看你雖然年紀小,身子輕弱,體力倒是不錯。”卻也沒反對,打發了因喜他們回城,便又繼續登山。
卻說雙林被坑掉了一大筆銀子,一連數日都不愿意進王府,只流連在外頭一連接了好幾筆大生意,賺了一筆,才算平復了心情。而對于他數日不回王府,楚昭也似乎全不在意,放了他自在了許久,直到這日要爬山,才叫了他來伺候,數日不見,雙林氣色極好,加上大概在外頭過得自在了,在楚昭面前也沒從前那么拘謹了,說話應答都自如了許多,楚昭看著他說話時不經意揚起的眉峰,以及比從前更真實的表情,心里想著大概還是在外頭養一養,這小內侍才鮮活生動起來。
從前總是戴了一副陰沉沉的面具一般,老成謹慎,陰郁沉默,如今卻總是不自覺地嘴角含笑,眉目帶了一絲傲氣,看人目光不再主動顯示卑微一般的下視,而時常會大膽地直視于他,那雙從前不讓人注意的眼睛眸清似水,顧盼有神,多了的那幾分神采和靈氣讓那張本來只是清秀的面龐,看上去已和常人大大不同,更有了一般奴仆都無法企及的氣質。
果然還是放養得對,自覺得自己是個一等一的好主子的楚昭更覺得心情好起來,加快了步伐。他們一行數人清晨便登山,直到日到中天,才終于爬到了傳說中洛文鏡寄居的道觀,朝陽宮中,結果問了知客的小道士,那道士卻道:“洛師叔今日到峰頂的望海堂去整理書籍去了。”
楚昭一行在那道士指引下,又登了半個時辰的山,才終于到了那無慮山的峰頂,經過一上午的艱苦登峰,終于得以登頂,眾人都不由地精神一振,豁然開朗。只見千峰萬壑,盡在足下,白云仿佛生于足下,風吹云動,峰巒在云霧間忽隱忽現錯落有致,使人有置身天上飄飄然之感,楚昭笑道:“果然是一覽眾山小了,卻不知那望海堂在何處。”
雷云四處展望指著一處破壁殘垣,有些不確定道:“似乎是那里吧。”
楚昭帶著人轉過去,看到一處看著本應宏大,卻似乎年久失修的殿堂,門口掛著的匾額,果然寫著“望海堂”三個字,門口一株擎天古松,亭亭如蓋,后頭掩映著一處二層小樓,楚昭等人走過去,聽到有人在樓上曼聲吟詩“安得讀殘十萬卷,臥看東海自滄桑。”
楚昭揚聲道:“可是洛文鏡先生?”
聲音住了,過了一會兒一個男子從樓上走了下來,身穿一件繭綢道袍,頭上邊戴一頂扁折巾,足登朱履,身材修偉而秀削,年紀四旬光景,生著修眉鳳目,神清目朗,三縷清須,相貌飄然,手執拂塵,腰側卻佩著一個葫蘆,舉止風雅,看到楚昭等人,拱手打了個問詢笑道:“小道洛文鏡,客人從何而來?”
楚昭上前施禮笑道:“在下楚昭,聞說先生足智多謀,潛心博古,今日特來拜訪,還請先生賜教。”
洛文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道:“倒也是機緣巧合,殿下可知道,這里是何處?”顯然他雖然隱居在山上,卻已一眼看破楚昭的身份。
楚昭面不改色,含笑道:“先遼古國東丹太子耶律倍酷愛閭山奇秀,購書萬卷,置山之絕頂,筑書堂曰望海,想來便是此處了。”
洛文鏡看楚昭寵辱不驚,大笑道:“耶律倍貴為太子,卻讓皇位于弟,不得不隱居于此,與殿下如今之境遇,倒是頗為相似,只是耶律倍以天下讓之,反糟見疑,不得不棄國出走,束書浮海,寄跡他國,最后卒于亂兵之中,讓后人嗟嘆不已,卻不知殿下可欲效仿其人,當一個讓國皇帝?”
這話說得有些過分了,那耶律倍迫于形勢將皇位讓給弟弟,之后一再隱忍退讓,卻仍是被逼得遠走他國,最后在亂兵之中被殺死,下場十分不好,而雖然后來其子孫都當了皇帝,還給他謚號讓國皇帝,這樣的典故在剛剛被廢了儲位的楚昭面前說出來,卻不免有了諷刺之意。
楚昭身后何宗瑜臉上都微微變了色,楚昭卻面不改色笑道:“子非魚,焉知魚不樂?”
洛文鏡哈哈一笑,又上下打量了楚昭一番道:“殿下,非常人也,若是再經歷些事,動心忍性,來日必成大業。”
楚昭仿佛對那意有所指的大業毫無觸動,并不接話,卻只笑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小王如今藩領一地,則只為這一地百姓謀求福利,曾拜讀過先生諸多著作,不知先生可有教我?”
洛文鏡又十分意外看了看風華卓然卻十分謙虛溫和的楚昭一眼,笑道:“遼東一代,天氣雖苦寒,卻因物產豐富,此地百姓頗為富饒,然而此地尚武,文風不盛,教化不興,殿下若是要治理好此地,可從大興文脈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