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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啊,是陛下的義女,生身父母早在八年前項城那場戰事中殉城了,想必就是那時來京城投奔的陛下吧。前些年都沒在京城大家里露過臉,連一點風聲都沒有...”
仲令的聲量壓得極低,像是又敬又懼,“可這位殿下在新朝初立時便被賞了封號,不知比其他皇子公主榮耀多少。從那之后,宮里這許多皇室宗親,便只有這位才能替陛下親傳圣意了。”
他還要再說些什么,卻見少將軍已然將目光收回,想提醒的那句“盡量不要與之接觸”終究是沒能說出口。
對于那個心思如淵的女子,即便是他家將軍也不敢掉以輕心。
“親傳圣意?如此看來,宮里還真是出事了。”
一炷香后,謝行周換上常服立于院中,似是無意地望著屋內的身影,等待父親的召見。可不到一會兒,便覺得火日炙人,揮汗如雨,謝行周心中暗暗琢磨,自己是行軍之人,在這樣的日頭下干站著也覺得甚是難耐,這京城的天果真與人一樣,殘忍無情。
前廳大門忽的被推開,謝驍眼中的焦急已經褪去大半,“臣深謝殿下肯在今日援手,待到來日...”
青衣女子扶起要叩首的謝驍,只見其神思清明,言語中不驕不躁,“我所做之事皆為陛下,要謝,您便等著陛下準許覲見時再去謝恩吧。莫要再拘禮,那位大人可等不起了。”
謝行周凝眉而視,陛下已然病重到,連大臣進諫都不準了嗎...
宮城,紫云殿外。
內監總管趙錚正急得左右踱步,一個勁兒的朝外面望著,可算是隱約地看著那抹天青色的身影,趕忙小跑上前,“哎呦咱的殿下呀,您可算是回來了,陛下醒來便傳了您,此刻連太醫都統統遣出去了,都只等著您進去了。”
“太醫不在,誰在陛下榻前侍疾?”
“這...陛下的脾氣,內侍們都只敢在殿門口等著,方才連太子殿下都沒能進去呢...”
兩人在說話間,已然順著小路行至殿門前。趙錚剛要吩咐門口的內侍推門,女子突然道了一聲,“且慢。”
趙錚心急,“公主...”
“陛下如今無法理政,這宮里我最信的人就是你。”秦姝直視其人,沉下聲來,“趙總管,待會兒有些事,您得替我去辦。”
趙錚聞言一怔,隨后躬身應道:“殿下的吩咐,咱家一向是無有不應的。只是現下好些人對殿下虎視眈眈,您可千萬不要自損...”
秦姝手中團扇一揮,示意他不必再說。她轉過身來,朝大殿下方看了過去,一眼便見著那跪在階下、沒有絲毫庇蔭之處的老者。
即便那人離自己頗遠,也可見其緊閉著雙眼,身著官服,手持文書,面上毫無血色也不肯搖晃分毫。
竟是,連一聲求饒都不肯嗎...
秦姝眼
底的光輝暗淡了些許,長長的雙睫掩蓋住了眼底的失落,只在呼吸間便調整好了情緒。在趙錚訝異的目光下,轉而走向暗處而立的那人,語氣恭敬而疏離,“太子兄長,是在等我嗎。”
皇太子所站的位置,若非有心,是很難察覺到的。
太子劉笙轉過身來,坦然一笑,“本宮想著,父皇連我都不見,估摸是在等你來了,還真讓皇兄我等到了。”
看著眼前的人兒并無寒暄之意,也不尷尬,只一副大度模樣,“說來,本宮近日得一奇人,可治陳年斷筋之傷,我知道你為了你身邊那個小女郎苦尋名醫多年,不如我幫你引薦引薦?”
秦姝臉上的淺笑收斂個干凈,有些事連藏都不必再藏,“聽聞皇兄近日繁忙,竟還念著我身邊這些瑣事呢?只不過,岳聽白是臣妹帶進京的,她的事,怎勞皇兄費心?這世間的名醫,就算是我終其一生也會去尋個遍。”
“怎么,你不想快些帶那小女郎離京了?”皇太子反問道。
秦姝的默然如他所愿。
劉笙繼續道:“半年來,你一直求著父皇放你出京,以你的性子,必是在打定主意要帶著你那朋友遠走高飛了。只不過既要遠行,她那雙腿恐怕...很是不便。”
他稍稍傾身,更清晰地看她的眼,“你我都看得出,父皇不會輕易放你走的,他還指望著你來接手九層臺呢。但沒關系,父皇不愿意幫阿姝,本宮卻愿意,就看阿姝給不給皇兄這個機會了?”
“兄長慎言,九層臺總掌監察事,乃陛下親執,臣妹怎好妄加揣度圣意。”秦姝笑意不至眼底,“臣妹還有事要回稟陛下,就不陪太子哥哥敘話了。”
“哈哈哈哈...阿姝莫惱。也罷,就容你思量思量,我在此處等你,你去父皇處聆訓后再考慮我的建議也不遲啊。”
秦姝終于抬眸正視了他一眼,欠身一禮,步伐毫不停留,轉身而去。
與殿外不同,紫云殿內此刻寂靜異常,燭光寥寥。秦姝看著塌上已無半分精神的君主,低聲道:“陛下,謝少將軍從青州回京了,想必一會封賞其為驍騎將軍的旨意便到了。”
武帝眼神艱難聚焦,聲音暗啞,他清楚自己大限將至,如今已是回光返照之相,憑著感知死死扣住秦姝的手腕,“好,中軍暫且交給他父子二人,但你要派人盯牢了。”
“兒臣明白。”
“朝局不穩,可惜朕已無力。九層臺是朕多年心血,朕要你立誓,九層臺萬事以社稷為重,我劉宋江山不可缺損一絲一毫。”
秦姝怎會想立下這般誓言。
那巨石般的擔子,能將人壓得喘不上氣。
“怎么,你不想嗎!”那榻上的沙啞聲音仍帶著帝王威壓,“姝兒,我授你本領之意,看來你還沒有真正領會。”
“兒臣明白的。”秦姝跪得規矩,語氣輕輕,“握住權柄和力量,兒臣才能不重蹈少年時流落街頭的覆轍。”
武帝沉默了一瞬,不知是認同與否。
她不敢再觸及圣怒,垂下頭來,話中有了幾分誠懇,“兒臣發誓,只要兒臣還在,九層臺就為大宋社稷而生。”
“朕戎馬一生,政績無數,卻唯獨疏于管教了笙兒...縱的他如此擔不起事,是吾之過。”武帝得到想要的答案,松了手,言中悔恨。“可惜朕倒下得太過突然,朕知道,已經來不及重新選擇皇太子了,可你是有能力助笙兒的...眼下只有你先坐鎮九層臺,替他擔上一擔,徘徊在京外的那些人才會沉寂下去,你可否明白?”
雖早知事態如此,但親耳聽到這樣的旨意,意味著還要無盡頭的居于這暗流涌動的朝局中,秦姝只覺著心痛如絞。
“你姨母泉下有知,若是看你如此,許是很欣慰罷。姝兒,那年老天將落難的你送到朕身邊,是朕之幸,你是這世上唯一與她有血緣之人,你切莫忘了她...”
“兒臣會時刻謹記,每年都去宗廟祭拜敬皇后。兒臣能有今日,全是陛下和敬皇后的恩典,秦姝——生死以報。”
提到過世多年的愛妻,武帝神情中仿佛少了許多痛苦,身上也卸了力,喃喃道,“生死以報大概不必,你愿意留下,就是對我最大的報答了...我要去找她了,也不知道她會不會怪我對你下手太狠,她整日在天上看我訓練你,肯定在卯足了勁準備打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