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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瞧著謝行周認真的面龐,忽然間覺得有些好笑,他終于撕開慈愛的面具,目中帶著濃濃諷刺,“你是在為了那些賤民,質問你的親舅舅?”
“行周,你母親是我唯一的妹妹,是我此生最親近的人。你是她留下唯一的血脈,我視你如親子,將你看得比我自己親生兒子還要重要。你卻為了那些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人,這般質問我?”
“一別多年,你將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
謝行周雙目通紅,緩緩站起,不卑不亢道:“舅舅,書里教的不是權謀詭斗,更不是視人命如草芥。中原紛亂了這么多年,我對政權更迭早就沒什么偏見,舅舅可以反對一個不夠格的皇帝,可以起勢自立,可唯獨不該用天下人的命來為你的權勢鋪路,天下人不是棋子,更不是棄子。”
“還有,我能記得住那些人的名字。”
“所以呢?”蕭鶴明如是說道,“所以你認為,你與我不同道。或者說,你要殺了我,把我的人頭獻給那些賤民?”
謝行周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
他現在只是很難過,難過得快要喘不上氣。
尹清徽卻倏爾開口:“少將軍年輕氣盛,不懂得身在京城權力中心的艱難,又受到過祁牧之的影響,自是無法理解主人的做法。但請少將軍想一想,若是等到主人登基,再無人能打壓您,您定能好生發揮治國之才,彼時造福的百姓會比今
日死去的多上數倍,對主人,對天下,對您,都是極為劃算的,不是嗎?”
謝行周神情復雜地看向尹清徽,他其實有很多話想要駁他,可到了嘴邊卻深覺無力。視線中尹清徽肩上的血紅很是扎眼,謝行周突然問:“肩上的傷,是長公主做的嗎?”
尹清徽不明白他的意思,但還是回答道:“是方才在金鑾殿,為了消陛下和長公主的氣焰,勞主人動的手。”
“舅舅?”謝行周凝眉望向蕭鶴明,“你們在陛下面前,動了私刑。”
“可以這樣說。”蕭鶴明冷哼道,“我還在陛下面前籠絡長公主呢,那又怎么了?陛下都沒意見,謝少將軍難道有什么指示?”
“陛下年少,受孫無憂的長年教導,早就被權力蒙了眼。我等身為臣子,理應引導陛下走向正確的路。國有法紀,尹清徽犯了錯,自有京兆尹或是刑部處置,舅舅又怎能在陛下面前公然不顧律法。”謝行周說完這話,倏然自嘲一笑,“抱歉,是我糊涂了,舅舅都準備反了,哪里還在乎這些小事。”
“我是真的糊涂了。”
他望著對方冷漠的神情,身體的直覺使他一步步往門口退,他不想留在這,不想面對那張熟悉的面孔。
眼看著人即將退出正堂,蕭鶴明終于泄了口氣,叫住他,“你今日對我不敬,舅舅不會同你計較。但是行周,你要看清楚,宋朝已經無法挽回了,哪怕是你現在將我的行徑謀劃統統告訴皇帝也沒用。舅舅運籌多年,京城和地方如今已經準備好了,只等我一聲令下,即可改朝換代。”
望著謝行周不可置信的眼,蕭鶴明繼續道:“舅舅今日保下你禁衛軍將領的官職,你就應該猜到,你對我有用。如果你真的不想死太多人,那就全力幫助舅舅。無人反抗,自然沒有殺戮。你幫我順利登基,登基之后我會沿用晉朝舊制,到時你不僅是皇親,更能得到世家應有的權力,你爹老了,我也老了,我打下的基業,還不都是你的嗎?”
謝行周原本還滿眼諷刺,聽到“晉朝舊制”時猛然睜大眼睛,李紀死前說的話在此時瘋狂涌上腦海,謝行周顫抖地問:“你是要……復晉?”
“差不多吧。”
“孫無憂也是你的人!”
“是。”
謝行周痛苦地搖了搖頭,“會稽暴亂,十萬流民,都是為了給你造勢!”
“不錯。”
“還有……當年……”
“當年什么?”蕭鶴明眼中警惕。
謝行周呼吸急促,他飛快地回想李紀臨死前透露的信息。
孫無憂殺張弛滅口,是為了隱瞞當年通陽關的事;殺害自己母親的人,與孫無憂幕后指示,是同一個;孫無憂只聽那位大人的話……
舅舅……殺了母親?
蕭鶴明正在一步一步接近他,聲音沉沉:“還有當年的什么?事已至此,還有什么是你不敢問的?問出來,舅舅都會回答你。”
是殺意。
謝行周分辨的出。
他強行鎮定,手緊緊抓著胸口的衣襟,續上方才的話:“還有當年舅舅一直沒來青州看我,都是因為要留在京都,謀劃著把孫無憂送到先帝和陛下身邊吧。我原本還奇怪,以舅舅對我的親近,怎么會只給我寫信。”
蕭鶴明停了步子,兩人之間隔著兩個身位,他淡淡應道:“這你都猜到了。確實,忍辱負重教養孩子這種事,我是仔細選了許久才決定交給孫無憂的。先帝多疑,我想塞個人沒那么容易,所以運作的時間長了些。”
他見謝行周不再言語,又道:“問完了?還有什么不滿的、不清楚的,最好一次問個干凈,或許舅舅下次就沒這么好性兒了。”
謝行周咬緊牙關,勉力道:“我……問完了。”
“好,那就好。”蕭鶴明說:“我們大家族的子弟,就該瀟灑痛快些!扭扭捏捏、小心謹慎是他們寒門和庶民才有的卑賤習性。行周今日雖冒犯了舅舅,但舅舅也照樣喜歡你的痛快直言。也罷,舅舅就多給你點時間去接受,誰叫你這么討人喜歡呢。”
謝行周牽強地扯了扯唇角,忍住心中惡寒,倉促道:“舅舅,行周身感不適,先走了。”
“好。”蕭鶴明也不留他,“回去好好休息,等休息好了,想清楚了,再來找舅舅。”
謝行周逃似的快步離開那座府邸。
他的步調越來越快,邁出府門之后更甚,幾近狂奔一般。沿著長街跑了不知多久,跑得他認為逃離了蕭鶴明的監視范圍之后,才緩緩停下。
渾身濕漉漉的,盡是方才在府內生出的冷汗。
舅舅……殺了母親嗎。
他怎么會殺了母親,他是天底下最疼愛母親,最疼愛自己的人啊。
第120章 真相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