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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月踉蹌去撿,抬頭時剛好與走近的元姬對視。簪月環(huán)抱著膝蓋,手里緊緊攥著那個小藥瓶,靠坐在
床榻下的那一小塊地面上,心中的委屈皆在此刻爆發(fā):“殿下,為什么要為了她……為什么要為了她去送死……”
“難道我們對你來說不重要嗎?和我們一起活下去,比救她一個叛徒還重要嗎……”
元姬顧自坐在秦姝的床邊,無聲地為她拽了拽被角,目光灼灼地望著阿姝。
簪月問的,又何嘗不是元姬想問的呢。
秦姝與她對視一眼,便明白她的意思。
一滴淚倏然從阿姝眼角滑落,她勉強挪動著手,緩緩覆在了塌下簪月的頭上,像是安撫般地拍了拍。
“因為,我不想再失去了。”
“我不想再眼睜睜看著,我珍愛的人,死在我的面前了。”
胸口堵得厲害,阿姝倏然偏頭,嘔出了一口血。元姬連忙扯出帕子為她擦拭,秦姝卻輕輕拽住她的手,“姐姐……我想躺得,高一些。”
元姬眸光顫動,試探又熟悉地,將阿姝的上半身抬起,使她能枕在自己的雙腿上,元姬就那樣環(huán)抱著她,聽著她低聲呢喃:
“還有,我今日前去,除了為了救姐姐,也懷了其他的心思……”
“所以。”阿姝緊緊攥住元姬的手,像是生怕她趁自己沉睡時離去,“所以姐姐……若是今日,我撐不住了,你就權當我是計謀失算。”
“若是我能活,你再當我是為了你,好不好?”
元姬紅著眼眶別開頭,竭力忍耐著,不想將淚滴在她身上。
阿姝唇邊卻溢出淡淡笑容,仿佛是認為對方已經(jīng)默認,她沉沉地閉上眼睛,聲音飄忽,“姐姐,再給我唱一次那首童謠吧……”
“姐姐,我好冷,好想睡……”
元姬幾乎沒有猶疑的,唱出阿姝想聽的那首曲子,目中空空,思緒也隨著唱詞回到許多年前。
那時的阿姝九歲出頭,若是身上受了傷疼得厲害,元姬也是這樣抱著她入睡的,起碼要等到她睡熟了,才會輕手輕腳地退出門去。
第127章 作餌
“青青河畔草, 綿綿思遠道。遠道不可思,宿昔夢見之。夢見在我傍,忽覺在他鄉(xiāng)。他鄉(xiāng)各異縣, 輾轉不相見……(1)”
那年, 她坐臥在少女的床邊,盡全力攏著她的小小身軀,小心翼翼地避開她的傷口,輕拍她的背,默默希望這夜過得慢一些,再長一些。
讓這個無枝可依,只有個“小殿下”空銜的少女多沉睡一會。
“阿娘……阿娘。”
偶爾睡懵了,少女抱著元姬的胳膊, 口中會蹦出這樣的稱呼來。
元姬并不覺冒犯, 只慶幸自己當初向祁公請命, 甘愿一生入九層臺。
元姬原是晉朝將軍之女,是在被抄家的那天得祁公所救,因著出色的身手, 直接充當祁牧之的護衛(wèi), 雖已入奴籍, 在祁牧之的府上卻從未被苛待。
只是有一日,她見祁公滿面愁容, 出言相問,才知道他在先帝府上遇到了那個小姑娘。
“可憐人?這天下可憐之人何其多, 大人為何對此人偏生憐憫呢。”元姬當年如此說。
“這個姑娘,是從項城逃難出來的可憐人, 一身純粹,卻被主君用此極端的方式培養(yǎng)。”祁牧之給了她答案, “以她的堅忍,日后定是能登上高位的,可是以這樣的方式長大,焉知日后是何等殺人利器?她不僅會忘記自己的出處,失了最初的純粹,還有可能會使這個天下增添更多可憐人。到那時,她與項城的屠戮者,還有什么分別。”
“你不知道,我今日見她,她小小年紀一身的傷,孤零零地跪在正堂門前……”
“這……”元姬問道:“主君到底要做什么?”
祁牧之閉了閉眼,“主君招攏了一批孤苦幼童,專門傳授殺人絕技,稱之為——九層臺。我試圖勸說主君不可將人當作工具,但莫大的利益就在眼前,他并不能被我說動。”
元姬陷入短暫的沉默,隨后道:“這個小姑娘若真的是大人想保的人,屬下愿意去。”
“去什么?”祁牧之詫異道:“去九層臺?那是什么鬼地方,你當那是……”
“屬下去那個鬼地方,替大人守著那個姑娘。”元姬說,“不管這個姑娘能不能影響更多的人,只要她被嗜|血蒙了心,屬下都會及時拉她一把。”
“而且,這九層臺既然如此受先帝重視,屬下親身潛入,或許日后也可以有助于您,這是筆劃算的買賣。”
后來,她真的懷著報恩的心愿入了九層臺,被先帝看到了她的武功卓越,偶爾帶在身邊。她與許青霄也是在這期間相識,成年男女的愛慕如烈焰一般,在兩人間飛速滋長,藏不得,也掩不得。即便許青霄常常被先帝派去遙遠之地征戰(zhàn),元姬也甘心在京城等待,只等著愛人歸來,等著有朝一日與其修成正果,于這亂世里共筑一處安穩(wěn)巢穴。
她沒想到,最后一次得到關于許青霄的消息,對方的條件竟那般令她兩難。
許青霄是在平叛后回京的路上被人突襲才受困的。扣住許青霄的人喬裝改扮入京找到元姬,點名要秦姝的項上人頭,除此之外絕無放人可能。
元姬是有想過上報先帝,用九層臺的辦法尋到許青霄的位置,以此得到都能保全的法子。可前來與元姬交涉的人卻給出了只有當朝重臣才有權一見的文書——那上面清清楚楚寫著,當初向皇帝進諫、抄她元家滿門的,正是自己的主君。
父兄仍在遠地流放,家仇怨念仍在心底,即便知道父親確實參與了貪污要案,元姬也無法當作毫無隔閡。
她大概也明白了,這就是一場雙方勢力的博弈。
一定是有人知道了主君在籌備九層臺,知道其栽培的重心就是那個小姑娘,想以此事卸主君臂膀。
元姬這一刻的心,確實是叛了主君。
她想讓他付諸心血的謀劃盡數(shù)傾塌,想讓他為傷害自己家人的行為付出代價。
所以那一夜,她在秦姝睡著后,又朝屋子里吹了迷煙,以確保秦姝的沉睡。
然后,鬼迷心竅地拔出短刃,一步步靠近那個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