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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好好學英語這件事朱茗已經意識到了,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學明白, 但至少是要開始。而劉教授提醒她, 除此以外還要博覽群書——雖然人生體驗入畫能為作品增添靈氣, 但滿腹經綸入畫,則更能看出深度。
當時的朱茗是欲哭無淚的。不過愁歸愁, 這內心深處之所以涌現龐大的痛苦,也正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是真得看書了。
然后她們又聊到人生的主題, 聊到人的自我認知,人對世界的認知。
“有很多人以為抑郁情緒來自缺愛, 但其實并不是,只是認知上出現了問題。”劉教授說,“就像有些人, 一輩子沒有被任何人愛過,但只要心底里的認知就是要辛勤勞作,要把家人照顧好,那一樣可以過得很快樂。”
她看著眼前一幅色澤灰暗, 充滿掙扎的畫:“怕就怕自身不是這樣的人,卻被要求必須這樣活著。想法與行為不匹配, 所以才痛苦。”
看似是略顯晦澀的話,但只要是從劉教授口中說出來的,朱茗總能很快理解下來:“是的吧……我時不時也會想,我應該不會一直按媽媽要求的那樣生活,只是我不知道事情會從什么時候開始改變。我覺得她一定會很傷心。”
“希望她可以盡快調理好自己。”劉教授笑笑,“你媽媽非常愛你。出發前那晚,她曾給我打了個很長的電話,告訴我你從小到大的各種情況。”
朱茗聽得心下一驚:“啊?可我沒有給她您的電話啊!”
“應該是從學校官網上找到的。”劉教授攤手,“這沒事兒,我是你的老師,帶你到這么遠的地方來,她有權跟我聯系——我只是想說,這么體貼入微的媽媽,最終其實只能向你的生活方式妥協……哪怕過程可能有些艱難。”
話是這么說,但一想到不知道媽媽都跟劉教授說了些什么,朱茗就腳趾緊縮。
她甚至又想去搓衣角,但摸到自己的腰封,又意識到這身行頭做這個動作不合適。
她只能又放下手,無力道:“是吧……反正我也不是沒讓她失望過,比如在我成績不好只能學藝術的時候。不過,我知道總的來說,她已經是個很好的媽媽了。”
朱茗也看向那畫里的陰霾,那似乎也喚起她一些不好記憶:“我小時候家里經常吵架,那時候我會在心里埋怨媽媽不和爸爸離婚。但后來我就原諒了——就是沒有勇氣嗎,很多人都沒那么勇敢的。她至少是沒有變成唯唯諾諾的樣子,至少是堅持和我爸大吵大鬧。那些爭吵雖然讓我的童年變得很黑暗,但我是最不能去怪她脾氣不好的。”
“是的,你媽媽至少把你照顧得很好,你父親的過錯才多一些。”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朱茗搖搖頭,“是因為她至少有在用行動告訴我這是不公平的。”
朱茗說:“她用實際行動告訴我什么樣的男人是不好的,告訴我并不是身為女人就要承擔所有家務的,更不是作為女人就要心甘情愿地犧牲和忍耐的。雖然最終結果依然是她犧牲、忍耐、承擔所有家務,但如果她為了家庭和睦而忍氣吞聲,不去爭吵的話,那我可能會認為這些都是應該的。”
這個論調還挺新潮。劉教授挑了下眉頭。
她重新看向這幅令人揪心的畫,它同樣出自一位女藝術家之手——畫家的認知顯然已在牢籠以外,軀殼卻被操縱著以“應該的”方式生活,她因此倍感痛苦。
于是劉教授的話匣子也打開:“我常把人和世界的交流分為攝入和輸出。攝入是‘看待世界的方式’,是感知;輸出是‘對待世界的方式’,是表達。而‘看待世界’又分為兩類,是現實主義和理想主義;‘對待世界’又可以粗略分為兩類,是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
她說:“大多數人是以現實主義攝入、現實主義輸出,但我們卻是理想主義攝入、浪漫主義輸出。我們注定成為不被理解的少數,但如果對自己產生懷疑,試圖融入大部隊,那就會產生我剛才說的認知問題。”
“所以不必強容。”朱茗得出結論。
“所以不必強容。”劉教授肯定了她的結論,“有一點你看得很明白,你的媽媽曾經激烈地反抗過不公,只是反抗失敗了。你知道為什么會失敗嗎?”
“……為什么呢?”
“因為只要組建家庭,就一定需要有人付出犧牲,只要你爸死活不犧牲,犧牲的就一定是你媽。”劉教授說,“我帶的碩博士中女生居多,她們中的很多對家庭和愛情很向往,這我當然不覺得有什么不對。但我也會告訴她們,確定自我非常重要,——一定要想明白自己的底線在哪里,想要度過怎樣的人生,哪些東西是絕對不能犧牲和舍棄的。”
她聳聳肩:“我當然希望她們能繼續繪畫事業,但畫畫需要時間,需要安靜的空間,如果有另一半的話,還需要對方的理解、幫助和支持。所以我會跟她們說,希望你們能就犧牲問題進行妥善的協商,盡量保留自己本來的樣子,至少不能只犧牲一個人,那太地獄了。但是對于你,我不想這么說。”
劉教授看向她:“不要犧牲,朱茗,不要浪費自己的才華和靈氣。如果必須有人要犧牲,那也一定不是你。”
劉教授說:“大不了讓別人去犧牲。”
*
可是這聽起來很壞哎教授。
所以某種意義上來說,劉教授也是個大善人吧,她自己大概是做不到理直氣壯地讓別人去犧牲的。
而且男生的話,誰會愿意做那個犧牲者啊,他們一個個看著都不傻。
這時朱茗就十分慶幸自己和陳盛已經分手了,這么一想陳盛除了屁話多以外最大的缺點就是太精明。他太知道怎么對自己好了,得長幾個腦子才能占到他的便宜啊。
一天看展下來回到住處,朱茗累得腿腳酸痛,腦子也因攝入過多而頭昏腦脹。要不是得顧及在劉教授面前的形象,她還真有點想不洗澡直接睡。
掏出手機一看,又多了幾個未接來電,都是陳盛的。
朱茗惶恐中帶著煩悶,轉而又去看未讀消息——除了昨夜那些關于賬號的信息以外,陳盛又說了些新的。
大致就是讓她“別生氣了”,說自己“錯了”,現在已經知道她“有多么堅定”,以后“肯定不會再犯了”。
言辭懇切,感情真摯,朱茗幾乎有些心軟。
再往下看,卻是讓她“不要鬧了”,說自己為了她“甚至跟眼鏡蛇起了沖突”,現在“一天忙得連軸轉”,希望她“至少理理我”。
到底還是那個味兒額……
繼續往下,畫風又有了變化,陳盛說自己“好累”,“精神累,身體累,心也累”,說朱茗和他“從來沒有冷戰這么久過”,然后就是“求求了,好想你”。
這是喝多了吧?
一看時間,剛發過來沒多久。
朱茗在腦子里算加法,現在開羅是晚上九點,那么a市是……凌晨兩點?
這么晚還沒睡?這就是愛了的人失戀后的狀態嗎?
朱茗心臟緊張得怦怦跳,又實在擔心陳盛的精神狀態,只好回了一句:【快點睡吧,很晚了。】
剛一發過去手機就震動起來,“阿盛”兩個字出現在屏幕上,嚇得朱茗險些沒拿穩。
好不容易等到手機不震了,陳盛又發了消息過來:【接電話啊。】
緊接著又是新一輪震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