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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完全懂。”他攤開手,“但至少我得到了一份工作;而且,Kairos,我覺得有你的地方就有家的感覺。”
時之序習慣了他手到拈來的情話,也習慣了不往心里去。
她知道他家里幾代都是學者,家里來訪的客人不是文化批評家就是人文社科學者,他不用為生計發愁,只用追尋自己的興趣,所以讀人類學大概率只是水到渠成。
“你呢,為什么讀了這樣一個找不到工作的專業呢?”
時之序想了一會,才說:
“不知道……隨便選的,”說完,她又補了一句:“而且,為什么說找不到工作?我在多倫多讀本科那會兒在麥當勞炸薯條,干了一年。現在的話,應該可以晉升做收銀員了。”
Eric被逗笑了,她的腦回路總是這么出人意料,又格外地透徹。
“對不起,Kairos,哦不對,時教授,” 他調侃著,又低頭輕輕吻了她的手背,“我大概還不夠謙卑。”
“沒關系。”時之序起身拉開窗簾一角,看向窗外,“我也沒有比你更謙卑。”
Eric沒再說什么,只輕輕地從床上起身,從身后輕輕抱住她。
第二天早上,天剛蒙蒙亮,霧氣繚繞在校園附近的白樺林間。時之序裹著圍巾,走進系館叁樓的辦公室,敲開了導師的門。
她簡潔地說明了來意:想用掉兩周年假,回中國處理些個人事務,順帶參加一個南京的會議。她遞上會議邀請函的打印件,一邊解釋說會提交一篇與城市更新和社會不平等有關的論文摘要,算是和她目前在瑞典移民社區的田野有理論上的呼應。
導師是個五十來歲的瑞典女人,她翻了幾頁會議資料,點點頭,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而審慎:“很好,這有利于建立你自己的關系網絡。但要確保不會陷入懷鄉情緒中。”
說罷,她又笑著擺擺手,“我說的不對。Zhixu,對于你來說,要做的是放下自己,甚至忘記自己,變成研究對象的一份子。”
她的導師總堅持叫她的中文拼音名,不愿叫她Kairos。盡管“之序”對于她來說很難發音,她也堅持。
時之序很感激她這么爽快就答應了,隨后又就瑞典南部移民社區的訪談提綱討論了十來分鐘。有結構的談話對她來說帶意味著確定:有規則,有回路,有邏輯,有完成感。
從導師辦公室出來,她站在自動販賣機前,買了一杯熱巧克力,機器嗡嗡運作的聲音在清晨樓道里格外刺耳。她捧著紙杯走向窗邊,遠處冰湖邊有幾個學生在晨跑,呼出的白霧像一層緩慢升起的紗,裹住尚未解凍的水面。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她打開筆記本電腦,點開那封未回復的郵件,把會議注冊表一項項填寫完,又把文章摘要認真檢查潤色了幾遍。
最后,沒有猶豫,點擊發送。
時之序想,其實所謂陷入懷鄉情緒,不是指具體的哪座城市,而是指自己尚未決絕、又不自知的部分。
對于研究者來說,這意味著材料選取和下結論的時候存在偏頗的風險。但對于人來說,恰巧是靠這點未決絕的部分,才有成為研究者的動力的。
何況,如果對世界沒有困惑和留戀,她早就和死了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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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大家會意外這樣的小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