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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舟選了個周末,約他們在一家夜市攤上吃燒烤。
時之序頭天翻了一整晚資料,把從何銳、鄭莉那得到的情況對照政府公開文件,又做了筆記。本以為這次見面會像一場談判,可顧舟沒把她叫去辦公室客套,而是像老朋友敘舊一樣邀她們吃燒烤,她反而覺得自己太緊張了。
剛點上烤魚,天上壓低的積雨云終于落下雨來,攤主急急忙忙支起雨棚。幾個人一邊躲雨一邊幫著撐桿子,手忙腳亂折騰了一陣,才算安穩落座。
剛一坐下,顧舟就開門見山地說:
“雖然好久不見,咱理應先敘敘舊,但是我想……還是直說了比較省事?!?
他頓了頓,眼神在江燧和時之序之間掃了一圈,看著這兩人視若無人,一個正低頭替對方拆筷子紙套,另一個順手抽出濕巾幫對方擦肩上的雨點,眼里壓根兒沒旁人。
“喂,哈嘍?”他打斷他們,有點無奈,“有人在意我的死活嗎?”
時之序立刻坐直,嘴角帶點不好意思的笑:“在意在意,你可是主角。顧舟變帥了,身材還挺好,是不是最近經常健身?”
江燧在心里樂得不行。他覺得時之序這是在陰陽怪氣,顧舟哪來什么身材好,拉他去健身房一回都沒去過。
但她的表情和語氣過于真誠,配合那張說謊也不紅的臉,顧舟竟然當真了,他清了清嗓子,臉上浮現一絲不好意思。
江燧沉下臉來,看著他兩過招。
顧舟收回話頭,正色道:“行了,別貧嘴。我知道你是為了老街二期的拆遷補償方案來的?!?
時之序點頭,“對,我想弄清楚拆遷補償方案制定的情況,也想了解公司態度?!?
顧舟搖頭,嘆了口氣:“說實話,明面上,我站不了老街居民那邊。我只是個分公司經理,決策權不在我手里。大老板決定了的事情,沒可能更改?!?
江燧欲言又止,看了一眼時之序,還是低頭幫她夾了點魚肉在碗里。
時之序沒有一點受挫的表情,反而很輕松地說:
“我不是來逼你站隊的,也沒期望自己有那個影響力。只是想了解一下補償方案里面、公然違法的條款是怎么制定出來的。如果你們內部意見統一,和市政府的方案也一致,那你可以不聽我說這些,雖然我的觀點是:遲早得有人出來背鍋。
顧舟怔了一下,立馬接過話頭。
“最終方案是集體討論的結果,也經過了政府部門公開聽證和居委會的表決,完全合法合規?!?
時之序并沒有被他的套話迷惑,但她捕捉到了顧舟剛才那不太明顯的出神。她輕輕傾身,語氣依舊平靜,卻像探針一樣精準:
“按照方案,老街二期共有二十八位外嫁女被排除在補償之外,”她開口,“按人頭大概是一個人五十萬。”
“也就是說,二十八戶加起來,你們大概能節省一千四百萬。根據嶺城置業去年底的財報,這筆支出是全年營收的不到百分之一?!?
他忍不住皺了皺眉。
“當然,你們只需要先行墊付一部分,因為這次改造項目的資金大約一半是由政府牽頭的城投公司發債融資的。所以公司實際現金支出還要遠低于這個數字。”
“相比你們在降熱搜、刪帖、法律咨詢上花的錢,這點成本真有必要省嗎?雖然,還有一個可能性:這筆錢在賬面上已經支出了。”
時之序看顧舟一直沒說話,不由得做出了最大膽的猜測。
顧舟原本還端著酒杯,神情淡然,但聽到“賬面上已經支出”那幾個字時,手指微微一緊,捏的塑料杯咔咔作響。
時之序看到了,心里篤定了幾分。她語氣沒變,甚至顯得很隨意:“我只是猜測啊。畢竟,你們公司去年財報上,光是‘項目預付’這一欄就寫了四個多億,細項沒列清楚。外界也不知道哪筆是真的花出去了,還是哪筆錢只是挪個數字并進去。”
江燧低頭,把魚肉剝開,骨頭放在一邊,沒插話,卻明顯聽得很認真。
顧舟終于開口,語氣帶著點不耐煩:“時之序,你這話是空口白牙,沒證據的?!?
“當然沒有。”時之序吃了一口魚肉,魚皮烤的很香,“我一個外人,怎么可能有證據。但問題是——嶺瀾市政府知道嗎?你大老板知道嗎?他手底下的人,彼此心里都那么干凈嗎?”
空氣忽然凝住,只有雨點打在雨棚上的噼啪聲。
她緩和了口氣,繼續說:“我只是覺得沒必要在這種有重大社會輿論風險的事情上,扣扣嗖嗖一些小錢,然后突然某天被上面當作整肅典型,再悔不當初。”
顧舟也笑了,他看出來了時之序的立場,舉杯和她碰了一下。
“你假裝從我和我爹的利益角度考慮,其實是覺得自己在為她們主張正義吧?”
時之序咽了一口啤酒,慢悠悠擦了擦嘴,才抬眼望向他。
顧舟沒有躲開她的目光,繼續說道:“我也不完全冷血,當然理解。但現實不是那樣運轉的,財報也是給外人看的,不是完整的故事。
“比如,老城一期改造的尾款拖了五年還沒結清,公司賬面營收的百分之九十都在填窟窿。債務利息一天天吃掉現金流,要不是現在老街的房租回款還能撐著,連工人工資都發不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所以你說的一千四百萬,可不是小錢?!?
時之序“哦”了一聲,挑眉笑了下,聲音不急不緩:“可問題是——你們維持現金流的方式,是犧牲別人的合法補償?!?
她把啤酒杯推到一邊,慢慢道:“如果公司真窮到要靠扣掉這點錢續命,那說明你們真要完蛋了。如果還撐得住,那就更說明有人趁亂揩油。無論哪種,對你們嶺城置業來說,都不是好事。”
江燧抬眼,看著她那副輕描淡寫的樣子,心里忍不住一陣發緊。
顧舟盯著她幾秒,終于沒再反駁,轉而去夾了一筷子茄子,嚼了兩口覺得索然無味,忍不住悶聲吐槽:
“完蛋吧,全部一起完蛋得了!”
時之序覺得還是得積極點,于是給他出了個主意,“這樣吧,你去和政府要錢的時候就說,據你們的消息,老街的外嫁女準備集體去省城,然后到北京,越級上訪?!?
顧舟差點被酒嗆到,抬眼死死盯著她:“不想活了,這是二零二五年,你腦子里裝的都是些什么餿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