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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桌的氣氛奇妙地一分為二。
嶺城公司的人以為兩人不熟,畢竟一個是在老街開咖啡店的老板兄弟,另一個是留洋的人類學博士,不知內情,很難把這么八竿子都打不著的人聯系到一起。
桌上其他人熱絡地聊著工作、調侃老板,酒杯叮當碰撞,笑聲一陣接一陣;而江燧和時之序偶也和他們碰杯,很少搭腔。兩人中間隔著不過一個肩膀的距離,卻仿佛彼此都不在同一個空間里。
顧舟想活躍氣氛,拉了幾次話頭,都被他們倆默契地無視了,最后干脆放棄。
江燧其實一直在余光里注意時之序。
她伸手去夾一道小炒菜,卻被旁邊一個實習生先一步搶走,結果筷子落了個空,她也沒在意,淡淡地收回去,準備夾別的。
他趁著旁人還在熱鬧聊天,把那盤菜移到了離她更近的地方。
時之序看了他一眼,轉過頭去繼續慢條斯理地吃飯,再沒動過那盤炒菜。
江燧似乎也不在意,又拿起手機回信息。
就在這一刻,意外發生了。
隔壁桌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哭聲,打斷了所有人的談笑聲。
一名大約六七歲的小男孩在跑動時不小心碰翻了桌邊的鐵鍋,滾燙的湯汁打翻灑了出來,孩子當場被淋了一身。
“哇——!”男孩痛得尖叫大哭。
熱湯在地上蔓延,騰起一陣白霧。
大人們一時亂成一團,有人喊“快拿冰水!”,有人手忙腳亂地搬椅子,鍋子里還發出“滋啦”一聲的響動。
時之序幾乎是下意識地站了起來。她對突發場景的反應比一般人更快,立刻擠過去,指揮周圍人:“別用冰的!先用涼水沖,快!”
幾乎在同時,江燧也沖了過來,迅速從前臺找到了一把剪刀,蹲在孩子面前,毫不猶豫地剪開他身上已經浸濕滾燙湯汁的上衣。
時之序也蹲下身,快速查看傷勢。男孩從肩膀到胸口、后背整片通紅,最嚴重的是胸口,皮膚已經隱隱起了透明的水泡。
她抬頭和江燧對視了一眼——只是短短一瞬,他就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朝孩子的家長解釋完后,又俐落地剪開孩子的褲子,確認下肢沒有被燙傷。
“趕緊去后廚,用流水沖,別停!”江燧沉聲吩咐。
孩子的父母抱著他往后廚沖去,周圍有人立刻撥打120。
兩人一個冷靜指揮,一個迅速行動,整個場面在短短幾分鐘內從慌亂變得有條不紊。
孩子被家人抱著送去醫院,作為請客方的顧舟也立刻跟著上了救護車。飯店里原本的熱鬧氛圍徹底消散,酒桌上再沒有人起哄,聲音也漸漸小了下來。
時之序和江燧跟著人群一起把救護車送到門口,看著車輛呼嘯著駛離夜色。
等周圍的喧囂散去,他們并肩站在餐廳門口,風從街口吹來,混著剛才蒸騰的熱氣,帶著一股夏夜的潮熱。兩人誰也沒說話,只是默默地、長長地喘了幾口氣。
混亂過去了,可腎上腺素還沒完全退下。
“那剪刀干凈嗎?”她突然問。
“應該不臟,”江燧立馬回憶,“而且剪的時候我挺小心的,沒碰到。”
時之序點點頭,看了他一眼。
江燧靠在門口的欄桿上,目光落在她隨意扎起的丸子頭上。她的幾縷碎發被夜風吹得輕輕飄動,后頸的線條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他忽然開口:“我小時候被開水燙到過手臂。那時候過年,是冬天,毛衣穿得很厚,我媽直接拿剪刀把毛衣和秋衣都剪開,所以后來才沒怎么留疤。但那件毛衣挺可惜,是她親手織的。”
時之序愣了一下,轉過頭看他,聲音自然地跟上:
“哪條手臂?”
他沒多說,把右手伸了出來,掌心向上,在路燈下露出手臂內側。
那皮膚顏色很均勻,看不出明顯的痕跡,但他指了指靠近肘彎的地方,笑了一下:
“這兒最嚴重,當時嚇慘了。”
時之序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他身邊。
她抬起頭,目光順著他伸出的手臂往上看,眼神很專注。又伸出手,指尖在他手臂靠近肘彎的位置撫摸了一下。那里確實有一小塊硬幣大小的痕跡,比周圍皮膚顏色淺些,摸上去似乎也有一些增生。
“這兒?”時之序確認道。
他“嗯”了一聲。
他身上居然還有她不知道的疤痕。時之序心想。
她退了一步,想要回到安全的社交距離。
剛才被好奇心沖昏頭腦,靠得太近,近得都可以聞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是濕潤的木香。
就在她退開的瞬間,江燧忽然用那條伸出的手臂順勢扣住了她的肩膀,一把將她拉進懷里,抱得很緊,幾乎不給她反應的余地。
時之序愣了下,正要開口,就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
“江燧哥,顧總說他手機落在座位了,讓你幫忙送——”
來人是嶺城公司的實習生小張。話說到一半,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什么情況,江燧哥怎么會和小時姐抱在一起?
小張手里還拿著顧舟的手機,表情僵硬,一開口就破了音:“——去醫院……我、對不起對不起,你們繼續……”
說完像踩了風火輪似的轉身跑了,背影透著一股社畜式的絕望。
空氣在他離開之后,徹底陷入詭異的寂靜。
時之序還被他圈在懷里,也懶得推開了,只是抬起頭看他。
江燧也在看她。
兩人的目光在夜色里撞上,沒有一個人先躲開,直到風把她的發絲吹得輕輕掃在他下巴上。
江燧先開了口,聲音壓得低啞:
“我錯了。”
時之序眼睛一眨不眨,像審犯人似地問:
“錯哪了?”
江燧愣了下,沒想到她會這么直接。
“……我那時腦子抽了,”他緩緩開口,像是斟酌著每一個字,“你是不會勉強自己的。你要是說想結婚,那肯定是想清楚了才會這么做。”
“嗯。” 時之序冷冷應了一聲,沒有給他臺階,也沒有接話。
“現在呢?”
“現在什么?” 時之序一頭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