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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曇風跟在他身后,穿著單位發的黑色平底皮鞋,走這種路卻如履平地,穩得不可思議。她的目光快速掃過整片田地,鼻子微微抽動,像是在分析空氣中復雜的氣味信息??吹娘@然不是作物長勢,而是在評估蟲群活動的痕跡、規模和種類。
走到一片受害尤其嚴重的菜地時,溫梔寧正蹲著和主任交流,沒注意腳下的一塊松動的土塊,身體一歪——
旁邊伸過來一只手,穩穩地扶住他的胳膊。力道之大,讓他得以安全站穩。
是莫曇風。她不知何時已經到他身側,動作快得沒人看清。她扶穩他就立刻松手,表情依舊冷淡,仿佛只是隨手扶了下路邊的欄桿。只有溫梔寧感覺到她剛才那一瞬間爆發出的、與控制力完全不符的強大臂力與核心力量。
“沒事吧?可要小心點,這路不好走?!敝魅侮P切道。
“沒事沒事。”溫梔寧連忙向他們道謝,心里卻咂舌:這反應速度……
莫曇風沒回應,她的注意力被地頭一株野生草莓吸引。上面掛著幾個紅彤彤的小果子,水分很足。她走過去,摘下來,吹吹灰,就放進了嘴里。
主任:“呃…那個沒打藥,但可能有點臟……”
莫曇風嚼了嚼,咽下,評價道:“甜。比大棚的好吃。”
溫梔寧簡直沒眼看,趕緊打圓場:“主任,我們這位同志是……是搞生物樣本分析的,比較注重實地體驗……”用嘴分析嗎?誰信啊?他自己都覺得這借口編得離譜。
人不會懷疑沒見過的東西,只會感到好奇。主任卻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哦哦!難怪!專家就是不一樣!接地氣!”
還真信?。?
考察結束,回到村委會,溫梔寧又和主任寒暄了幾句,承諾會盡快反饋,然后才帶著莫曇風離開。
回到臨時駐點,溫梔寧開著單位那輛破舊的、掉漆和刮痕的車,忍不住說:“莫曇風,我們這表面工作好歹做一下?問卷你一個字沒寫,光磕瓜子吃野草莓了?!?
莫曇風坐在副駕,正從她那個寶貝冷藏箱里拿出一盒藍莓吃著,比草莓要酸。聞言,她想了想,說:“信息,記這里了?!彼钢缸约旱哪X袋。然后又補充一句,“問卷,廢話太多。直接問地點,數量,處理掉,就行。”
溫梔寧無語。行吧,大佬說得對。對于他們的真實工作而言,那些表格確實百分之九十都是廢話。
“那你看出什么了?”他問。
莫曇風吃完最后一顆藍莓,舔了下指尖,才慢悠悠地說:“是蝗蟲。變異種,甲殼更硬,口器帶微毒,加速作物腐爛。巢穴在地下,幼蟲即將羽化。今晚會大規模爆發?!?
“聚集在東南方向那片地。數量不少。晚上去?!?
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晚上去散步順便再逛個超市。
溫梔寧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不出意外,今晚又是個硬仗。他透過后視鏡看向后排座位上那個看起來像是裝著測繪儀器的長條箱子——里面是他們的真家伙。
他嘆了口氣,認命地轉動方向盤:“先回住處放東西,然后……去找找這邊有什么特色小吃?吃飽了才有力氣干活。”
一直沒什么表情的莫曇風,聽到“特色小吃”四個字,眼睛似乎亮了一下,雖然臉上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
“嗯。”她應了一聲,算是同意這個行動計劃。
“基層公務員”的外勤工作,白天走訪群眾,晚上狩獵害蟲,真是充實而分裂的一天啊。溫梔寧想。
單位的車有點舊,座椅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機油和塵土混合的味道,不算好聞。但比起剛才田地里那些蟲子和化肥的復雜氣味,還算可以接受。
莫曇風的目光落在窗外飛逝的景物上,但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分析空氣中裹挾著某種信息的氣味。
溫梔寧的說話聲像是背景音里不甚重要的部分,她捕捉到關鍵詞“問卷”、“表面工作”,心里覺得有些多余。有點吵。人類總是需要很多無用的步驟和紙張。麻煩。信息已經通過更直接的方式獲取了——風里帶來的微弱腥味,土壤下幾乎不可聞的窸窣響動,葉片上清晰的嚙痕。
足夠了。目標鎖定,東南方向,蝗蟲變種,地下巢穴,數量可觀。晚上清理掉便是。
吃完最后一顆藍莓,指尖還殘留著一點果香。盒子空了。下次讓后勤多采購點這個品種,甜度適中,果肉緊實。溫梔寧的問題拋過來,她直截了當地回答。他似乎有些緊張,握著方向盤的指節有些發白。莫曇風不太理解這種緊張和疲憊,只是些蟲子而已。
他說去找特色小吃。嗯。這個提議比寫問卷實用得多。出來出差,總得嘗嘗當地的東西。食堂吃多了也會膩。
車停在招待所門口。溫梔寧拎著武器箱,動作透著一種習慣性的凝重,好像那不是工具,而是什么燙手山芋。莫曇風拎起自己的冷藏箱,零食儲備充足,但需要補充水果,聽說本地的蜜瓜不錯,很甜。
房間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她站在房間門口等溫梔寧收拾,他房間里的動靜總是略顯忙亂。紅日西沉,走廊盡頭窗戶透進的夕陽光線在地板上拉長影子,計算著時間,黃昏是潛伏觀察的好時機。
“好了沒?”她問。效率有點低。
“好了好了!”他小跑著出來,額頭上泌出汗珠,“我們先去吃飯,然后……”
“直接去目標地點附近吃?!蹦獣绎L提議,節省時間。他思考一下,表示同意。
再次上路,莫曇風依靠嗅覺和地形記憶指路。風轉向了,帶來更濃的蟲群腥氣,但也摻雜著一股誘人的焦香?!巴D沁??!彼赶蚵愤叺臄偱铩?
攤主是個老太太,賣烤玉米、烤紅薯和一些簡單的炒菜。
“都要了。”她對攤主說。溫梔寧急忙上前低聲勸阻,“我們吃不了那么多!”
“宵夜。”莫曇風解釋。戰斗消耗大,需要能量儲備,而且聞起來確實很香。
溫梔寧噎住了,最后還是付了錢,抱著一大袋東西回到車上,表情無奈地嘀咕著經費問題。莫曇風沒理會,拿起一根玉米??镜没鸷蛘?,醬料咸香,比食堂的強。
她吃著玉米,視線投向暮色中那片目標地點。噪音。蟲群的嘶鳴、蠕動聲、爬行聲在耳中逐漸放大,變得清晰而令人煩躁。得快點吃完,快點解決。
溫梔寧小口啃著紅薯,顯得心事重重,彌漫著焦慮。
“不用擔心?!蹦獣绎L吃完玉米,拿紙擦干凈手,“只是數量多一點。你負責警戒和防止逃逸,我來處理?!闭f完,摘掉墨鏡,露出通透的雙眼。
他看起來有些驚訝,因為她很少主動安排戰術,隨即松了口氣,點頭接受安排。他更適應后排輔助的角色。
車停在隱蔽處,天光徹底隱沒,遠處樹林經過幾只拍動翅膀飛翔的鳥。
武器箱打開,冰冷的金屬氣息拂面。她換了新武器,折迭式巨型鐮刀靜臥其中,弧刃在微弱光線下泛著銀光。指尖觸及刀柄的瞬間,白天操控鍵盤的那種陌生滯澀感頃刻消退,某種更本我、更熟悉的力量流暢地充盈四肢百骸,與生俱來的狩獵技巧刻入基因、融入血脈之中,所有精神感官變得銳利如刀鋒。
氣味在急速變化,腥味濃烈得令人不悅,說明它們很活躍。
雙手握住長柄,輕輕一揮,鐮刀破空發出低微嗡鳴。
“走了?!彼龑貤d寧說,扯斷頭上那條皮筋,微風吹起發絲,身影率先沒入朦朧的夜色。
他的聲音從后方傳來,帶著緊繃的關切:“你……小心點!”
嗯。會的。畢竟,要趕緊結束。
烤紅薯涼了,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