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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的。”赫克托爾如實回答,在她身旁席地坐下。
平日里見他,不是在執勤就是在訓練的路上,整個人繃得像根拉滿的弓弦。此刻卸下鎧甲,難得也有像這般松弛的時候。
“你了解瑟恩嗎?”伊莉絲歪頭,望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今天問他跑步的竅門,他輕描淡寫地說以前跑慢了就吃不飽飯。我看他那雙鞋都快磨穿了底,又不好直接問……”
赫克托爾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詞句,“他和妹妹,是跟著流、流民潮……一路逃、逃過來的。”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緩,“王都陷、陷落后,父母都……沒了。為了不讓妹妹挨、挨餓,他只能……四處找、找食兒,去偷、去搶,勉強吊、吊著命。”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赤裸裸的真相攤開在眼前時,伊莉絲還是心頭一沉。千里迢迢,烽火連天,兩個半大的孩子,一路走來究竟吞下了多少苦楚?她不敢深想。那些掀起戰火的野心家們各有所圖,魚肉百姓的西羅先皇族更是罪無可赦,可這些孩子呢?那些在戰火中掙扎求生的百姓呢?他們何辜?!
“所以……你把他帶進護衛隊,是想幫他?”伊莉絲的聲音有些發緊。
出乎意料,赫克托爾卻緩緩搖頭,“我只給、給了他一份活、活計,”他目光投向遠方燃燒的晚霞,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身為男、男人,路要自、自己走,天、天要自己扛。”
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澀,伊莉絲凝視著夕陽余暉中男人剛毅的側影,柔和的金光仿佛為他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你是個真正的騎士,赫克托爾。”她由衷地贊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不過嘛……”她話鋒一轉,拖長了調子,悄悄摸到墊在屁股下的木劍劍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看劍!”
一聲清叱!伊莉絲單掌猛地一拍地面,借力旋身躍起,反手抽出木劍,帶起一道凌厲的風聲,兜頭便向赫克托爾面門劈去!劍風將他額前幾縷散落的碎發吹得驟然掀起又落下。
赫克托爾卻紋絲不動,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粗糙的劍刃在距離他眉心不足一寸之處穩穩停住。
“為何不拔劍?”伊莉絲挑眉,劍尖紋絲不動,“我不配做你的對手?”
“信你。”
兩個字,答得干脆利落,坦蕩得令人心折。
過于直白且真誠的回答,瞬間將伊莉絲滿肚子準備好的機靈話噎了回去,臉頰竟微微發起燙來。索性手腕一沉,當真用劍身在赫克托爾額頭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記,發出“篤”的一聲脆響。
“錯!”她板起臉,努力模仿著教官的威嚴,“一個戰士,須臾不可懈怠!管他是誰,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掉以輕心!懂不懂?”
果不其然,這個榆木疙瘩頂著額頭上新鮮出爐的紅印子,一臉受教的表情,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
直男啊……這該死的、讓人無從下手的直男!
伊莉絲在心里默默扶額。
“一個兩個都跟會遁地似的,這么難找,累死本姑娘了……呼……呼……”一串帶著濃濃怨氣的嘀咕隨風飄來。伊莉絲循聲望去,只見一個侍女打扮的姑娘提著礙事的裙擺,正氣喘吁吁、頗為狼狽地爬上山坡。
看到伊莉絲的瞬間,她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救星,沖上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就往下拽,嘴里連珠炮似的解釋:“可算、可算找到您了!快,快跟我走!莫甘娜夫人傳您去花廳,急得很!”
伊莉絲被她拽得一個趔趄,滿頭霧水地被扯著走。匆忙間只來得及回頭向赫克托爾投去一個告別的眼神。男人卻突然伸手拉住她,古銅色的臉龐憋得有些發紅,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在侍女急切的催促聲中擠出幾個字:“過幾日……燈、燈節。若……若心情不佳,我……帶你去散、散心。”
當伊莉絲從花廳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后走出來時,才恍然明白赫克托爾那番突兀邀約背后的深意。她就說洛蘭那個圣殿騎士怎么天天閑得發慌在她眼前晃悠,果然無事不登叁寶殿——教會突然橫插一杠,宣布她與萊納斯的婚約無效,理由竟是……未經神圣教會審批?
糊弄叁歲小孩呢!王公貴族的聯姻多了去了,怎么偏就盯上她這落魄公主?何況西羅先王室都倒臺了,哪門子的公主不能下嫁?
也罷。她甩甩頭,試圖驅散心頭的煩悶。歪打正著,倒是遂了她的心意。只是……這消息她知道了,估計萊納斯那小子也……
算了。她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
反正那小子平日里話里話外對自己也是橫挑鼻子豎挑眼,就算覺得婚約作廢拂了他們家族的面子,氣上幾天,等找到更“門當戶對”的人選,想必也就消停了。
然而,伊莉絲的腳步忽然頓住,眉頭微蹙。
一個突兀的念頭毫無征兆地闖入腦海:從剛才踏入花廳直到現在,她似乎……就沒看見過瑪格的身影?
那個總是帶著刻薄笑容、眼神銳利的獨臂侍女,如同被這暮色悄然吞噬的幽靈,消失得無影無蹤。
瑪格……去哪了?
這個疑問,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在她心底悄然漾開一圈不安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