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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糧倉在菀濂湘三個邦境內共有三十二座,存糧夠三年支用。
容胤留中了這個折子。
開倉不是小事,他必須再看到更多。
每個月,都有一個黑色的盒子送進御書房。這東西叫箋箱,里面是各色各樣的信札,從糧食價格到某豪富暴亡,從河道淤塞到山賊亂黨,內容稀奇古怪,無所不包。寫信的人有大儒,有兵將,有地方守備,也有他密派的按察史。在等到最新的消息前,他只能按兵不動。
他下了例朝,卻召了幾位參政過來,說了這件事。諸人眾口一辭,都是懇請他開糧倉。糧道被堵,外面的糧一時半會進不去,總不能守著成堆的糧食,卻眼睜睜的看人餓死。
容胤低垂著眼簾,面無表情的聽眾臣陳情。
他永遠在玩一種蹺蹺板游戲,這頭壓下去,那邊就會翹起來。
糧倉一開,就再無回頭路。吃空了容易,想填滿卻難。
每年糧食收上來,大頭都拿去給了軍隊。各級地方糧倉也要留一點,最后那一小部分歸入天下糧倉。如此年年積累,才有了現在的這一點余糧。若是開倉,沒個五六年平不回來。
這點糧是天下百姓的命。如今邊疆戰事緊張,一旦和阿蘭克沁部開戰,各地的存糧都會飛速消耗,若正趕上個災年欠年出了什么差錯,天下糧倉就是最后一線生機。
他一直不吭聲,只是聽眾人分說,也有人提到了戰事之憂,建議不如叫驪原周氏就近調糧,出一筆銀子。若是入莞困難,就走周氏的私家商路。容胤被他說中了打算,微微詫異,不免多看了一眼,想起這個二等參政叫陸德海,是兩年前科舉出來的狀元,當時只是做了科廊侍中,賜御書房行走。想不到這么短的時間就升了上來。
琉朝開始科舉不過三十來年,之前僅是在幾個郡里辦了兩場,六年前他獨壓眾議,硬是推行到了全國九個邦州,選上來的新人因為家世不顯,留朝的只能給末品官職,想升上來也不容易。陸德海年紀輕輕能做到這種地步,能力手腕應該也是一流。
他議事時從不表態,幾位御前侍墨的參政早已習慣。唯有陸德海第一次參加書議,奏言后見圣上不置一詞,后脖梗子上的冷汗就刷刷往下流。他本是二等參政,沒資格參加朝前書議,趕巧今日連著兩名侍墨參政都出了缺,就拿他補了個空額。他自幼長在莞南鄉間,親眼見過那些世家大族生活之豪奢,朝廷捉襟見肘逼得都要開天下糧倉,為什么不能叫他們放一點血?幾位御前侍墨參政均出自上品世家,他說出這種話,難免招人惡感,可若皇上聽著耳目一新,對他能有個印象,也算筆合算買賣。
他字斟句酌,條分縷析的說了一通后就匍匐在地,卻沒等到一點兒動靜,只覺得一片沉重的威壓,無聲無息漫無邊際的蓋了下來。他大著膽子抬頭一瞥,模糊看到圣上雄姿杰貌,透著冷峻之色,目光凌厲卻看不出喜怒,登時嚇得腿肚子直轉筋,慌忙伏了下去,拿余光緊盯著圣上的袍角。
那織青的錦緞巍然垂落,沉靜如山。
他正在那里驚慌失措,突然聽得外面云板“當”地敲擊了一下,余音緲緲,半響不絕。
幾位參政同時長松了一口氣。
每月逢五,圣上有日課。云板敲擊時即為時辰已到,不管有什么事都會立時停止。
容胤本想在書議結束后按慣例稍微說幾句,聽得云板報時就不再多說,揮手叫眾人退下,自己擺駕紫陽殿。
帝王自小接受嚴格的皇家教育,登基后政務繁忙,若過了十八歲,平時功課就僅剩經筵而已。可他穿越過來后連字都不識,到了十六歲才開蒙,這日課的規矩就一直沿襲未改。武課最初學的騎射,后來又練了武功,因為根基扎得還算結實,現在已經開始修習拳法。他的侍劍人曾是一派宗主,入紫陽殿做大教習已有二十余年,現在皇帝身邊的御前影衛,大多出自他手。
為帝王侍劍,不僅需要精確控制力道,確保不會誤傷,更重要的,是要保護帝王不受傷害。過招時帝王若是全力出手,擊打到人身上必有反力,侍劍人要為帝王吸收這部分力道,將其處理得溫和柔韌,再反饋回去。這等瞬息間收力消力的功夫對侍劍人要求極高,內感稍有遲滯便會出差錯,因此開始侍劍后,他的侍劍人就推了日常雜務潛心靜修,只專注教導他。
幾個月前紫陽殿曾上奏說侍劍人最近有所小成,手感不穩需要臨時換一位。當時他并沒有覺得有什么問題,可過招到一半時,對方卻突然叫了停,請罪說氣息不夠精純,已有幾次失手,怕繼續會傷到龍體。很快紫陽殿就又安排了新的侍劍人,因為沒做過教習,需要時間熟悉,還停了一段時間武課。今日是恢復后的第一次。
容胤在紫陽殿換了衣服,進入練功房。新的侍劍人已經領著諸位大教習等候。師者為尊,連皇帝都不例外,進了這里就不論君臣,只講師生。容胤淺躬為禮,等抬起頭來,卻微微一怔。
眉目清雋,氣息沉靜。竟然是那個……穿黑色里衣的影衛。
一禮畢便是開始,那個影衛深躬回了禮,當即猱身而上,以連續幾次小傍手開場。容胤用長拳抵擋,衣袂紛飛間,他再次看到了對方的黑色里衣。
容胤正在胡思亂想,突然間被影衛“嗒”地一指點在了手腕上。
這是提醒他此處有破綻。容胤心神一凜,當下不敢再分神,全力迎戰。
他最近一直在練長拳,講究大開大合,萬法俱包。影衛先引他完整的走了兩遍拳路,就開始故意露出空門,教導他變化招式攻擊。兩人來回過了幾十招,容胤全力以赴,掌下交擊雖然激烈,彈回來的力道卻溫潤柔韌,一震即收,把他的急躁全包容了下來。待容胤漸入佳境,將各樣變化演練一遍后,影衛就轉退為進,專攻他防守薄弱處。兩人來回走了幾招,容胤身上被對方點了五六下,均是生疏破綻之處。他被打得狼狽,念頭一轉就在胸前賣一個破綻,引對方長驅直入,他好兩翼伏擊。
影衛果然挺身而入,一拳擊進。交錯間容胤見著了他的眼睛,眉目低斂不高于自己胸膛,眼神卻極為柔和專注。
武者大多桀驁。這里雖然還算宮中,但拜殿的武者來來去去,禮儀并不算嚴謹。他喜歡來這里,也是因為大教習為他侍劍時,雖然持禮甚恭,小節上卻并不講究。以前和那位老侍劍人過招皆是四目相對,偶爾對方還會出聲指點,很少像影衛這樣,即使打到面前來,也還恪守著規矩。
他微微一分神,就被影衛打在胸口,力道純柔,發力的層次非常清晰。他立刻就準確感知到對方收力在后半段,當即往后面兩翼包抄,卻因為動作生疏,再次被點在了肩膀上。
兩個人對練了大半個時辰,容胤身上被點了十來下,簡直是史上最糟。他有點不甘心,打起精神竭盡全力,終于在最后幾招時使出絕妙變化,居然破解了一次影衛的攻擊,登時心里得意,收招的時候也不掩飾,微微翹著唇角。
酉時一報,武課即停。容胤就繞到后面浴房沖洗更衣。水池子里熱氣繚繞,他緩緩沉浸進去,靠在了溫燙的池壁上,心里很高興。
這是他練拳以來,第一次破解了侍劍人的招式,辛苦練習這么久,終于有了點進步。
身上被影衛點過的地方,開始微微發熱,有點異樣。
這是侍劍人故意留下的觸感,會在身上停留一段時間,用來幫助他反思短處,牢記招式。比起老侍劍人的手法,影衛給他留下的感覺要溫柔得多,像羽毛一樣輕盈,但是存在感非常強,有點癢癢的。
容胤便按著那幾個位置,默默的又記誦了一遍正確的招式。
等他從水里起身的時候,影衛給他留下的觸感已經完全消失了。
侍劍人和幾位大教習應該都在外面等候,他換衣服的時候,聽見大教習在外面壓低了嗓子悄悄問:“有沒有失手?”
影衛簡短的回答:“沒有。”
容胤手上微微一頓。
這么說最后那招是故意叫他贏的。想叫他開心。
嗯……他確實開心。
知道了真相也很開心。
容胤若無其事,出了浴房迎上了眾人,向侍劍人一點頭表示謝意。
影衛低斂著眉目,深躬身回了禮。
他在眾宮人的簇擁下出了紫陽殿,一抬頭就見御書房兩位侍墨參政在外面等著他,手里捧著封了火漆的小盒子。
八百里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