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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的良人,她的命定,她心上的血。
十五歲到了入宮年紀,她在父親書房外大吵大鬧,絕食明志,堅決不肯承恩。
她帶著少女的朦朧憧憬,期盼遇見命定的人。良人也許緩歸,也許錯過,但是總有一天,會來握她的手,和她做一雙人。他們會生一堆孩子,會吵吵鬧鬧過日子,也許平淡也許瑣碎,但是,只有她。
她才不要做后宮女子,一路傾軋算計的爬上去,為了爭一點寵愛使盡陰毒計謀,變成自己不喜歡的人。她長在深閨,卻也聽說過皇帝的冷酷手腕,帝王無情,服侍那樣的人,她會怕。
后來她果然怕了,在第一次見到陛下的時候。那個男人威嚴 ,又冷峻。但是當他低聲和自己說話的時候,眼角眉梢都滿蘊著溫柔。他有著不容置疑的強勢和巨大力量,可是他也有著非常溫暖和寬闊的胸懷。他嚴厲,但是溫和。冷漠,但是比山更可靠。她在這里兩年,兩年時光,他月月來,沒有遲過,也沒有早一點。他的意志強硬如鋼鐵,心腸卻柔軟如絲絨。大琉朝的圣明天子,無人不怕,但是也無人不愛戴。
她慢慢的變得不像她自己,居然有點后悔沒到內(nèi)宮任職,爭取承恩機會。可是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這個人,沒有碰過任何人。她想陛下一定抱著他的小公主,經(jīng)歷過撕心裂肺的痛苦難過,才會如此心灰意冷,再不容人接近。他得了天下,卻找不到一個人,能安慰他的傷心。
她和所有的承恩女官一樣,開始偷偷憧憬,也許有一天陛下會愛上她。可是帝王無情啊,是真無情。兩年時光,他只和她說過那么一回話。
退宮前她向母親傾訴了衷腸。娘說太子需要人教養(yǎng),到了明年會立云氏為后。等到了那時,承恩女官一定有雨露。如果她真的想,可以先退宮,等時機成熟,再以外封承恩的身份入宮侍奉。她大哭了一場,扯下衣領(lǐng)鑲邊,跪在了掌殿女官面前,立誓再不婚嫁,入宮做女官。
她無法忍受自己的男人,躺在別人的床上。她還是沒有辦法做帝王的女人。
她的良人,不是她的人。
她褪下了艷麗衣袍,選擇從此守候。她希望那位云氏的嫁娘美麗端莊,擁有世上所有的美德,能夠用力的,溫暖帝王的心。
一本書,輕輕的放在了她手里托盤上。
展眉悄悄瞥了一眼,漓江改道考,講水的。
容胤在兩本書之間猶豫不決,最后還是決定只拿一本。這本書圖很多,看起來似乎比較有意思。
他示意侍書女官把書送到御書房去,自己則出了藏書閣,在樓下大殿里稍微轉(zhuǎn)了轉(zhuǎn)。那殿外的天井里養(yǎng)著一泓碧青的活水,常年盈盈欲瀉,反射著明亮的天光,映照得大殿內(nèi)萬分光明。大殿檻窗下翠樾千重,有高槐古樹層層遮擋,陰涼沁骨,是個讀書的好地方。主殿正堂里有一張大桌,上頭整整齊齊碼了四個金箱。容胤便開了一個箱子,掀開上面遮蓋的玄色絲棉,翻閱里頭的東西。
這里裝的是他歷年用過的紙筆書冊,大部分已經(jīng)焚毀,只有筆記留了下來。
容胤把過去寫的東西胡亂翻了翻,想找到關(guān)于治水的筆記。每年的書冊都拿玄色絲棉分開包裹,看不到封面,他就一個一個拆了,把里面翻得亂七八糟。
突然之間,他手指頓了頓,一時心中巨震。
他想到那個影衛(wèi)為什么會穿黑衣了!
容胤怔呆在那里,腦袋“嗡”地一下就大了一圈。
那件黑色的衣服,是一種禁制。
說明他臨幸過他。
并且,很快就厭棄了。
帝王御用,多為綾羅綢緞,玄色帶潤澤光芒。這種絲棉玄,顏色黯淡無亮,專門拿來遮蓋御用后廢棄的東西。積攢到一定數(shù)量就統(tǒng)一焚毀。
這個東西,若是用在人身上,就成了一種禁制。皇帝若是厭棄了某個妃子,只要拿黑布遮蓋宮匾,這個宮室就成冷宮,從此不能有人進出。御前影衛(wèi)的榮譽終身不可剝奪,沒法把他像女人一樣關(guān)在后宮里,因為臨幸過,又不能再放出宮外,只好用這種方式表示帝王的占有和隔絕。
他不能退宮,也不能婚娶,只能一輩子留在自己身邊。怪不得上次秋巡他不能隨侍,會有人替他惋惜。
無關(guān)前程,也不是爭取什么利益,只是因為自己,已經(jīng)是他唯一的良人。
所以他那么小心的,又溫柔的惦記他,保護他,教他。
容胤心如亂麻,低頭胡亂擺弄著箱子里面的玄色絲棉。
他對此毫無印象。
這件事情,應(yīng)該發(fā)生在他穿越前。那時候皇帝剛大婚,和皇后還沒圓房,居然就干出了這種事!而且干完還不管,毀了人家一生!
御用禁制,是非常嚴格的隔絕令。他穿上黑衣,就不會再有人接近他。他要一個人吃飯睡覺,一個人沐浴更衣,除了當差的時候,不會再有人和他來往。那個娃娃臉的影衛(wèi),可能是他唯一的朋友,兩個人也只敢在溶洞里,短暫的交談幾句。
上次給他裹傷,恐怕是這十幾年來,唯一的一次有人觸碰他。所以他才那么慌張,一放手就跑了。
容胤再沒心思翻書,東西一推轉(zhuǎn)身就走。
他魂不守舍,心里一直惦記這個事,用過晚膳后本來要寫個賑災(zāi)敕諭下發(fā)各司,在御案前呆坐了一個多時辰,涂黑了兩張紙,什么都沒憋出來,最后悻悻的決定早點睡覺。
他的寢殿本在后宮,但是大部分時間還是歇在了前頭的暖寧殿。這里與藏書的聚水閣,召見朝臣的蘭臺宮和吃喝休息的宣明閣同屬御書房的五宮,當日他準了御前影衛(wèi)入書房隨侍,實際就是連日常起居都允許跟隨,因此晚上休息時,就有影衛(wèi)在寢殿外間當值。等容胤換好衣服準備上床,眾位服侍的女官全都退下的時候,他才發(fā)現(xiàn)今日當值的居然是那位黑衣影衛(wèi),登時一陣心虛氣短。
他坐在床邊,冷眼看那位影衛(wèi)低垂著眼簾為自己溫上茶水和點心。這人晚上在殿里當值已經(jīng)不止一回,唯有今天存在感無比的強烈,叫他各種意義上的鬧心。
他得把這事問個清楚。
等影衛(wèi)布置妥當,躬身準備退下的時候,容胤說:“你過來。近一點。”
影衛(wèi)便單膝半跪在床邊,他顯然緊張了,低垂的睫毛微微顫抖,輕抿著雙唇。
容胤抬手扯開了他的衣領(lǐng),把里面的黑色衣服揪了揪,問:“這個,是什么時候的事?”
影衛(wèi)因為脖頸上的肌膚被皇帝碰到,不受控制的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答:“嘉統(tǒng)五年六月初四。”
容胤不由呆了呆。
就在他穿越前一天。
他是嘉統(tǒng)五年六月初五到的,當時睜眼醒來,聽得闔宮歡呼。那天是宮中如意節(jié),靜怡太妃說果然如意,還在寢殿外放了兩個爆竹。
怎么就這么巧?何況當時這身體并不康健,醒來后還病了兩個月,怎么可能做這種事!
容胤沉默了一會兒,輕聲問:“你叫什么名字?”
影衛(wèi)便換了大禮,伏地道:“陛下有賜名,叫泓。”
容胤一陣恍惚,不由抓緊了身下的綾羅。
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