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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容胤有例朝,兩人起了個大早,匆匆用過早膳,泓便赴隸察司當值,容胤趕到崇極殿受禮。眼下正值多事之秋,聽政時眾臣吵了個天翻地覆,都在請皇帝派兵平息民亂。容胤忙亂了一整個上午,直到用過午飯才稍歇了歇,侍墨參政便趁機將新一年世家子弟論品入仕的名單遞了上來。
世家子弟入仕拔擢都是由各家安排好的,遞到他手里不過略看一看,便一律批準,很少出面干涉。容胤把長長的折子一展,走馬觀花掃了一遍,提筆正要批,卻頓了頓怔住了,見林家拔擢的眾子弟中,有個異姓格外顯眼,正是陸德海,由尚書臺左丞劉盈親自出面,提調到經略督事治水。現下治水這一塊有權有錢,各家都爭著把自己人往里面調,陸德海能鉆到這里來,必是已向劉氏投誠。
他重新入朝不過一年多,能鉆營到這個程度,實在是十分難得。
此人勤奮踏實,能力才干都出色,當初見他一身硬骨,滿懷蓬勃向上的野心,雖然名利心重了點,卻也為民謀福,肯做實事,才重新提了上來。朝里水渾則魚不清,怕他跟著攪迷了眼,便放到清凈的科舉部,打算溫養幾年,也叫他踏踏實實把基礎夯實,再謀沖天。
看來這是等不及要下水了。
想去就去。
容胤不再看折子,直接拉到最后潦草地寫了個準字,便傳給了侍墨參政。
他批得雖然痛快,心里還是有幾分不高興的。筆一撂就起身在屋里走了幾步,在宣明閣敞亮的開窗前站定。眼下剛入冬,還沒真正降寒,宮里已提前燒開了地龍,熱氣外熏,殿外草木都跟著沾光,株株青葉未脫,猶帶暖意。這叫皇天眷命,宮中視為祥瑞,還請他到幾個殿里各坐了坐,拈一柱香。
草木知冷暖,只要栽培,便競相爭輝。人卻不這樣。
每年入仕遴選,若有優秀人材,他都會分神關照。一半是把持朝政大方向,為帝國培育忠良,一半是給自己找幫手。世家大權在握,他稍有動靜便是滿朝逆流,一人獨木難支,需要世人盡動兵馬,齊成一匡之業。他已竭力而為,可群臣嘴上雖夸他是個賢君,心里卻不信他,把那圣眷易變,伴君如伴虎的當官要訣默念上百八十遍,稍成氣候就勾連世家,想著兩頭投靠,各逞勝場。凡事還未投身,先要思止思退思榮華,怎么能做他的伙伴?每次真心錯付,他都要默默地惱怒一番。
尤其是這個陸德海,他擺明了就是要拿來扶持科舉的,卻被劉盈釜底抽薪,提前調走,不聲不響的給他碰個軟釘子。劉氏歷代忠君,當年奪權時就旗幟鮮明的站到了自己這方,可縱是明確立場跟定了他,在科舉這里卻也處處掣肘,不肯支持。人人唯唯諾諾,個個陰奉陽違,說出去的話到底下就變了樣子,只能一點一點磨。
做事太難,進一寸有一丈的艱辛;想退卻容易,一松手輕舟就過了萬重山。
容胤嘆了口氣,意還未平,掌殿又送奏疏來,說是云氏急奏。他只得把滿肚子急躁壓了壓,打開奏章。
這是一封上表,按例要通傳朝野,呈給他的同時,另一份副本也發到了各部。容胤一目十行粗粗掃過,先吃了一驚,忙又從頭細細讀起,但見滿紙謙詞恭語,姿態低得十足,卻干戈暗動,句句占盡先機,將他起事的借口全堵。此表一出,提前安排好的圈套陷阱全用不上了,他再無理由袖手旁觀,必須出兵為云氏護郡。
多年運籌,就此功虧一簣。
容胤又驚又怒,一時間胸中震蕩,滿耳轟鳴。他做事向來謹慎周密,從來都是環環打磨圓融才相套,面上不動聲色,手下藏匿三分。豈料自己還在蓄力,對方卻已出招,刀鋒未降,竟先被人拔去了大旗!
這次撥攏漓江三家,他自問準備得足夠細致精巧,三年時間文火慢烹,朝野上下盡入甕中,本想舀著漓江水,兌幾勺流離人,熬出一鍋天下大同,眼瞅著猛火收汁要起鍋,卻被云氏勘破機關,頃刻間就釜底抽了薪!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錯?
容胤定定神,半瞇起眼睛,在軟榻上坐定了,迅速把事情過了一遍。
從籌備,到布局,到設套,到后手掠陣,到合圍包抄,經手的全是自己人,提糧調款走的也全是私庫。兵將從漓江二十三個郡縣出,若不是拿著名單刻意查證,斷無暴露之理。
到底是哪里不對?
容胤百思不得其解,緊皺著眉漫不經心地把泓半搭在軟榻上的大衣一掀,只聽得“當啷”一聲脆響,一枚玉佩從大衣內兜里滑了出來,跌在地上。
云紋團金,水色碧青。
容胤心臟驀地緊縮,一時間如遭雷殛。
是泓。
是泓。
是他的泓。
這枚云紋玉,是一條退路。
憑此玉護身,縱是帝王雷霆殺伐,也可保人全身而退。
是泓給云氏透了消息……是了,他早試探了好幾回,想為云行之求情。
是泓……
容胤摸索著,慢慢把手探進了泓的大衣下面,緊緊抓住了柔軟的絲絨。他抓得那么緊,使出了渾身的力氣,咬著牙忍過了一陣萬針攢刺般的銳痛。
這件事情,從頭到尾看在眼里知道根底的,只有泓。
大意了。
不該出這種差錯。
空門大開,必有敵趁虛而入,他自己不加防備,就不能怪人暗渡陳倉。帝王權術,全在難測二字,本當鬢邊枕上,朝夕相惕,容不得一絲一毫的疏漏。
怪不得人。怪他自己懈怠。
不可戀戰。趕緊重整舊山河,翻盤再來。
容胤深吸了口氣,硬是把滿心的慌亂痛楚壓了下去,穩穩地擎過御筆,溫言安撫了幾句,準了云氏奏表。批完把筆一撂,他便俯身探手,想撿起玉佩。
冰涼的指尖剛觸到玉佩,他突然自那一點開始戰抖,漫無邊際的絕望海潮般淹沒了他,讓他如墜深淵,幾欲窒息。
為什么就不能給他呢?
給他泓。全部。
他需要。他想要。他一直都很仔細很小心,不敢做錯事,可還是沒有。
容胤撿起了玉佩,塞回泓的大衣內兜里。那一瞬間,他眼眶酸脹,覺得自己快要失態了。
奏表一遞,宮中耳目皆盯,他的一舉一動,一個微妙的神情,都會被人萬般揣摩解讀。
不能露出痕跡。
容胤牙一咬,便收斂了滿腹傷心,起身擺駕蘭臺宮。
到蘭臺宮要繞過一個大湖。冬季各宮都封了水道,萬水歸流,全蓄在這一池大湖中,水位陡高,淹過了底下的木樁子,湖中心一橋一亭,孤零零地好像漂在水面上。容胤站在湖邊略望了望,只見得水色幽藍,寒意逼人。他胸臆酸楚,滿懷意懶心灰,便令隨從在岸上等候,自己信步而行,沿著長橋慢慢往湖中心走。
以前他傷心,就愛往這里來躲一躲。后來修煉出金剛不壞之身,來得便少了。
小女兒的鈴鐺就扔在這里。那時候水清,一日一日看著,慢慢被泥沙侵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