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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做媒的事,崔授想都沒想,一口回絕。
他性子慢熱,不習慣與人有太親密的肢體接觸,枕邊容不下旁人。
他的家,只有他與寶貝兩人,好得恰如其分,人多,太擠。
應付個崔提的工夫,崔授回頭發現謹寶不見了,案頭散落著數本她??吹漠媰詴?
他以為孩子聽到什么,難過不高興了,焦急之下大步邁出房門要去找。
繞過寬敞的庭院,前頭房東家溢出嘻嘻哈哈的聲音。
崔授登上臺階,透過半掩的門,看到瘦弱的謹寶和兩個女孩兒圍著房東夫人站立,房東夫人手拿絲線梭子,教她們如何紡線織布。
謹寶展開的手臂繃著絲線,在充當人形線架幫忙理線,神情認真,不斷點頭。
房東夫人的手不時拂過女孩們的頭頂,帶著溫柔慈愛的贊許。
謹寶羨慕的眼神從她們身上逡巡流連,直到房東夫人的手也點在她額角,她瞇起眼笑。
分明在笑,卻讓人覺得笑容背后醞釀著委屈可憐,看得崔授心疼。
他久久立在門外,還是房東夫人看見,低頭向謹寶說了兩句什么,謹寶立刻將絲線轉移到其他女孩手上,跑出來牽住爹爹衣角。
她從小就這樣,最愛粘著爹爹,可是也經常喜歡往年長的女子身邊湊。
崔授心中五味雜陳,一把抱起寶貝,酸楚在臟腑之中翻涌。
七歲的謹寶身高抽條,不再是過去的小團子形狀,崔授仍舊不離懷抱,走動都抱在懷里。
“謹兒想要母親么?”他問。
謹寶眼中閃過亮光,緊接著黯淡下去,小聲陳述事實:“我沒有娘親?!?
“寶寶想要嗎?”
“想,但我沒有。”謹寶失落固執地重申。
崔授揉了揉她的腦袋,沒有說話。
沒幾天崔提又上門,命隨從奉上一只錦匣,“祖父讓我把這個給你?!?
崔授不接不看,巋然不動,“無功不受祿,拿走?!?
“兄長,你這又是何必。我承認以前年幼不懂事,對你有過失當的言行,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舊事了,如今你我早已為人父母,膝下各有兒女,難道就不能握手言和嗎?”
崔授冷笑。
“我們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還連著筋,正該相互照拂,你不能因我犯過錯,就徹底否定我,就不能給愚弟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祖父也盼望我們兄弟齊心,振興家族。”
崔授心中嘲諷,與家族割席之心,卻沒有原先果斷。
獨木難支,孤身一人要在朝中立穩腳跟不容易,想睡覺就有人送枕頭,送上門的錢糧利益,不用白不用。
崔提見他沒有不耐煩,繼續開口道:“祖父想讓我們一明一暗,在朝中培植勢力?!?
“誰在明,誰在暗?我在暗處你在明處?”
“正是。兄長與族中多年沒有往來,現在朝野任誰也不會拿你與我族聯系到一起,皇室對世家的忌憚,在你這里幾乎不存在?!?
皇室當然不忌憚崔授,畢竟這次要留他在京,入中書省任中書舍人,可謂不小的升遷。
中書舍人五品,在京師而言算不得高,卻是“位卑權重”,有“制誥”的權力,敕書圣旨都由中書舍人草擬,時常伴駕,算天子近臣。
若沒有這次升官,這些勢利眼的蒼蠅,豈會著急貼上來?
崔授冷眼看穿,并沒有點破,揚揚下巴讓他繼續。
“祖父說,我徒有些不入流的瞎機靈,聽使喚做些小事尚可,卻不可委以重任,家族日后交給你,他才能放心。”
崔授對這套大餅不置可否,道:“我會修書給宗主?!?
崔提將錦匣放到案上,打開推到崔授面前,“兄長要在長安為官,少不了置辦田宅家業,祖父已讓人將勝業坊這處宅邸劃撥到你名下。”
崔授淡淡瞥一眼房地契,“我身在‘暗’處,一介債臺高筑的窮儒,突來橫財,未免惹人懷疑?!?
“兄長所言甚是?!贝尢嵋恍?,“這也是前日祖父為你說親的緣由。”
“一來丈夫豈可無家,家中總要有人操持,侄女年歲也不小了吧?需要主母教養照顧。二來族中的錢財產業,可以用嫂子嫁妝的名義供你調遣,十分隱蔽?!?
“此事再說。”
以后崔授在京城做官,必須得找人幫忙照顧謹寶,續娶的事看起來一舉多得,是再好不過的事。
但他既然無意真心娶妻,僅憑一己之私與圖謀求利,便要坑害無辜女子一生,崔授很是猶豫。
崔提適時道:“陳氏的父親曾與祖父有舊,她未過門死了未婚夫,成了望門寡,其后一直由父母養在家中,父母相繼過世后頭上只有兄嫂,免不了仰人鼻息,實在是個可憐人,祖父做媒也是念在與她父親的舊情,助她脫離家門苦海。”
“當然兄長也不要鄙薄看輕她,你是人中龍鳳、當世英杰不假,她亦是知書達理的閨秀千金,只是世事無常、命運多蹇,才年過二十依舊待字閨中?!?
“我要見她?!?
哪有媒還沒做成,八字沒一撇,就私下見面的?崔提心中腹誹,滿口答應:“我來安排?!?
曲江一處酒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