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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燈都亮著,沒有人偷摸進來破壞東西,大師兄可以走了。”
施行輝又沉默,依舊冷冷地俯視著她。
“……你是覺得有‘我’偷摸進來?”春離似乎讀懂了他的意思,沒好氣地說,“我真沒搞破壞!”
施行輝走近了兩步,在她旁邊單膝跪下,將手中的燭臺放在地上。
春離想后退,但下意識地忍住了。
“臉怎么受傷了?”施行輝問,“是大師姐……算了,正好我這有藥,拿去用吧。”
說著,他遞來一小罐藥膏。
這倒是在春離意料之外,不過,這種隨手賣的人情,她并不感動。大師兄一向是這種正直好人做派。
她垂眸看了看那藥,卻沒接:“我自己涂嗎?”
隨口說這種曖昧不清的話,似乎已成了春離為人處世的習慣。
“……你自己涂。”
施行輝皺起眉來,將藥罐放在春離手邊,重新端了燭臺站起身來。
“哦,謝謝。”
春離收下了藥,那小罐也是用玉石做的,雖不名貴,卻也能知道那藥不是凡品。她啟開罐蓋,拿手指抹了些透明的藥膏涂在臉上,清清涼涼的,先前幾乎麻木的腫痛感都消去了。
“……大師姐對你這般欺凌,你為何一昧隱忍呢?”
施行輝站在不遠處,一邊隨手整理香案,一邊看著她說道:“你其實并不在乎大師姐對你的打罵吧?”
春離冷笑了一聲。
“什么話!我當然在乎。只不過,就算我哭天搶地,又能有什么用?”
施行輝沉默了一陣,春離聽到他似乎是嘆了口氣,又似乎只是風聲。
“你啊……多珍視自己吧。畢竟這世上還有擔心你的人。”
他沒頭沒尾地來了這么一句。春離聽得好笑。
仿佛是在暗示他自己在意春離似的。
“我不知道誰是真正‘擔心我的人’。”春離寂然說著,緩緩揉著臉,沒有回頭。
“……那種人就算有,也無法拯救我吧。”她又說。
——媽媽,父親,都去了遙遠的地方。
——大師姐,赫仙,變成了我的敵人。
——師弟,江以明,花言巧語的騙子。
——三師兄,哥哥,把我當做童養的妻。得知我與江以明關系之后,無論是他、還是江以明,一定都會恨我的。
——同門子弟,更無一人曾在赫仙面前求情。
——大師兄……又能如何?
不知不覺中,施行輝整理好了祠堂,無言無聲地離開了。
春離跪了一會兒,搖搖晃晃地又倒了下來,左右無人,她又斜靠在蒲團上發呆。月色如霜,從門窗中流瀉進來,凍結在地面上,連熹微的燈火也烤不暖。
已過子時,赫仙今夜大概是不會來了。
所謂的“時辰到了會來喊她”只不過是讓她在這里罰跪到天荒地老的表面說辭罷了。等她餓極了溜出去吃東西,赫仙又有了借口更狠地懲罰她。
江以明也許在傍晚的時候就回山了,師父交給他下山的任務一向雜而不重,他應付起來得心應手。
不過,宗界這么大,他不會去打聽春離在哪兒,也不會過來幫她。
——江以明現在在哪兒呢?
在后山修煉?藏經閣看書?又或者是在戒律司辦公務?
他不知道,這個懷著他孩兒的女子,在秋夜里獨自跪在冰冷的祠堂里受罰。
想到此處,春離不禁輕輕笑了起來。
——好冷啊,夫君。
——希望你有朝一日,能為此懺悔不已。
——不悔,也無妨。都是我自找的。
“小離。”
在饑寒交迫中再次意識模糊時,春離又聽到有人喚她。
一件厚軟寬大的外袍裹在了她的身上,帶著盈盈的暖香味,她熟悉得很,是莫惜風身上的味道。
“……哥?”
春離迷蒙地睜開眼,見到莫惜風擔憂的面龐。他憐惜地為她細細包緊了衣服,卻極為克制似的,不肯將她抱入懷里。
“不用再跪了,哥帶你回去睡。”
春離搖搖頭:“可是,赫仙說……”
“我去回過師父,小離今晚不用再受罰了。”
莫惜風斬釘截鐵地按下她的話頭,輕輕托住她的手肘,想把她從地上扶起來:“還能站起來嗎?用不用我……我抱你回去?”
說話間,他像是忽然變了個人似的,青澀地偏過臉去不敢看她。
“……不用了哥。”
春離扶著他站了起來,稍微活動了一下筋骨。在這些蒲團上待久了,身子確實酸麻得很,可畢竟沒認真跪著,也不至于不能走路。
春離跺了跺腳,主動上前挽住了他。
“幸好哥來了……我好累,哥牽著我回去吧。”
“好。”
莫惜風仍不看她,用手掌包住她的手,領她朝外走去,只是背影中的耳尖悄然泛紅。
春離將身體半靠在他的手臂上,一瘸一拐地,不知是否因為著了涼,她覺得身子格外發虛。
窸窣一聲,身后似乎有什么極其微弱的動靜,是什么東西隱秘地閃了一下。
習武之人向來警覺。春離回頭,卻什么都沒看到,只覺得也許有人影出現在暗處。
——是什么人呢?是赫仙來了嗎?
春離失望地撇撇嘴,沒有停下腳步,反而更貼近了莫惜風一些。
沿著冷硬的石板路往他們兄妹兩人的院子里走去時,春離又抬頭望向那輪未滿的明月。不在梅邊在柳邊,個中誰拾畫蟬娟?涼風瑟瑟,回屋的路就像通往墓園那樣陰森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