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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尚宮悻悻地道:“下官忽一想到成品將不盡如人意,僅看穗染的過程并不有趣,不如待染料集齊后,再演練給太后過目。”
聞言,甄璀璨暗呼不妙,到了這個關鍵時刻,應該是交由太后選擇,以示心中無鬼,不要急于建議。如此一說,反而有欲蓋彌彰的痕跡,有戲耍之嫌。
甄太后坐在高高的鳳輦上,接過安禾遞過去的薄胎細瓷茶杯,杯中紅茶輕煙繚繞。她慢慢的飲了口茶,俯視著心存僥幸的秦尚宮,握著茶杯的指尖,在輕敲杯壁。
秦尚宮垂著首,只覺鋒刃的目光在她的頭頂盤旋,頓感不安。
過了半晌,甄太后突然微笑道:“活著本不易,諸事無奈,編謊話也很累,只要謊話說得高明,我看也就看了,聽也就聽了。”短暫的停頓,話聲中仍有笑意,“秦尚宮,你今日自掘了墳墓。”
眾人的心立刻一驚。
霎時,秦尚宮身形僵住,面色蒼白,惶恐不已,駭得雙腿在抖。
“我可以再給你最后一個機會。”甄太后的語聲越發的溫和。
“下官叩謝太后娘娘。”秦尚宮的聲顫,趕緊伏跪在地,手心里和額頭上全是汗,略松了口氣。畢竟是為太后制了十五年的衣裳,念在穿她制得衣裳舒適的情份上,也能饒過一次吧!
眾人都豎耳仔細的聽,聽聽做事果斷的太后給秦尚宮怎樣的機會。
甄太后慢慢地道:“回頭看看那些染缸,選一口心儀的染缸做你的墳墓。”
轟然倒塌!
輕描淡寫間,行的是堅不可摧的威儀。看似柔軟,實則連只言片語都剛硬。
秦尚宮雙目睜得很大,盡是恐駭,兩名太監已過去,還不等她發出刺耳的求饒聲,就緊捂住她的嘴,把她拖下去了。
眾人看在眼中,盡是漠然。太后娘娘鮮少懲罰人,取其性命是最輕的處罰,那些未被賜死之人,活著則是生不如死的煎熬。
雪泥中一道絕望掙扎的拖痕觸目驚心,甄璀璨握了握拳,輕輕的閉上了眼睛。
這就是高高在上的甄太后,于溫和柔軟平靜迅猛中,生殺予奪,干脆利落。
然而,精明的太后怎么會沒有察覺出秦尚宮是中了計?
是什么要了秦尚宮的命?是急切的爭寵獻媚?還是占了太久的便宜,到了償還的時候?抑或是,提及了十五年前的封后大典?
看到秦尚宮被太監按住腦袋生生的淹死在染缸中,尚工局的宮女們人人自危。秋嬤嬤也不免驚慌,背脊一陣冷汗,不知是否被牽怒。誰都琢磨不透太后的想法。她勉強保持著鎮定,躬身垂首。
甄太后飲了口紅茶,輕喚道:“秋嬤嬤。”
“老奴在。”秋嬤嬤上前,跪伏在地。
甄太后淡聲問:“她真會穗染?”
甄璀璨恭立于側,不露聲色。
秋嬤嬤瞧了一眼甄璀璨,嚴謹的道:“她演練染技給尚宮大人過目時,老奴確是在旁,親眼所見了整個過程,只是成品差強人意,她說是因材料的比例不足,老奴實不知她說的是真是假,不知她是否真的會穗染。”
倒是個穩妥的說辭,甄璀璨不禁感慨,秋嬤嬤已蟄伏許久。
甄太后笑問:“聽說我這十余年穿的衣裳,全都是出自你一人之手?”
“并非如此,”秋嬤嬤低著頭,她不能承認那些衣裳的選材、式樣,乃至一針一繩都是她一個人的心血,“是由尚宮大人主持,司染、司織、司彩、司寶備齊物料,老奴僅出綿薄之力。”
“起身吧,秋尚宮大人。”甄太后面帶笑意。
秋嬤嬤吃驚,激動的叩首道:“老奴謝太后洪恩。”接觸過太后很多年,知道太后給的就要收,不管是兇還是吉,
朝夕風云變,秋嬤嬤成為了執掌尚工局的尚宮,隱忍了十五年,終于名至實歸。
這一招出奇制勝,即如愿以償的劈開了攔腳石,又升了官。甄璀璨無法不佩服,十五年磨出的一劍,確實直擊要害,把太后的心理拿捏得很清楚。當然,她可沒忘記自己正在劍下,生死未卜。
不經意間,甄璀璨察覺到安禾的冷冰雙眸中隱現曙光。猛得,她想起了在何處見過安禾。
“我從不相信這世間有什么東西是不可替代的,”甄太后輕吟道:“秋尚宮,在十日之內找到那三種染料的替代物。”
“是。”秋尚宮想了想,為自己鋪條后路,躬身請示道:“下官需要此少女的協助,請她說明染料的特點,一起挑選替代物。”
甄太后的目光一閃,看向甄璀璨,說道:“你就留在尚工局,待替代物備齊后,讓大家開開眼界。”
聞言,始終冷眼旁觀的董姨娘怔了一怔。
“謝太后娘娘。”甄璀璨深深的一拜,“民女能留在皇宮中是民女的福氣,怎奈民女自幼跟家母和胞弟相依為命,如今,胞弟重病,家母也年老,民女……”她不再說下去,只是郁郁的輕嘆,尋找那三種材料的替代物,她豈不是在自掘墳墓。
甄太后輕笑著說道:“你不想留在尚工局?是想去尚儀局?那豈不可惜了你精良的染技。”
“民女斗膽請示,能否先出宮知會家母,將家母和胞弟安頓好之后,再回到尚工局盡忠。”甄璀璨說得很虔誠,簡直是用腦袋在說話。
甄太后用指尖叩了叩杯壁,“你已經是尚工局的人,一切聽由秋尚工的安排。”
甄璀璨不經意的瞧了瞧,只見秋尚宮默默垂目,沒有說話。
甄太后輕飲著茶,拋了個眼神,安禾宣道:“回宮。”
鳳攆緩緩離開,乘著軟轎的董姨娘深深的看了幾眼甄璀璨,欲言又止。
威懾的氣氛剛散去,跪了滿地的宮女還未起身,小宮女流云率先恭祝聲道:“奴婢拜見秋尚工大人。”
“參見秋尚宮大人。”眾口同聲。
秋尚宮俯視著眼前的一切,得到本該屬于她的東西,她等了十五年。她并沒有露出喜悅的笑容,反而有著任重而道遠的深沉,許久,才緩緩地吩咐道:“把秦尚宮的尸體妥善安葬。”
宮女們各自退下,繼續日復一日的忙活。
秋尚宮喚道:“璀璨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