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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通這一關竅的謝禎,忽覺全身脫力,手扶著桌面,緩緩癱坐在龍椅上,指尖愈發的涼。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奏疏,久久無法回神。
震驚、不解、悲哀……種種情緒從他那雙漂亮的丹鳳眼中流轉而過。
許久之后,謝禎忽地笑出聲來,滿是自嘲。
這一刻他忽然覺著,曾經的自己是何等的幼稚!
他懷著無比澄澈的理想登基。
他以為他定能肅清閹黨之禍,還大昭一個干干凈凈的朝堂。
他以為只要根除閹黨之禍,而后為國擇賢官,就能選出一大批品格高潔,為國為民的清明好官。
可直到此時此刻,他方才明白,澄澈的理想,根本不適用于現在的大昭。
謝禎腦海中忽地閃過一個詞,過剛易折。
念頭落,謝禎苦笑出聲,他從來沒有哪一刻,像此刻般共情這個詞。
過剛易折,原來是這個意思,原來是這個意思……
看來,清洗閹黨舊臣一案,必得延后了。
他得先摸清江南這一系的官員,摸清何懷古與孟端儀背后的人是誰。就從何懷古何提舉,以及孟端儀孟提舉下手。
謝禎的腦海中不斷閃過蔣星重的面容,他記得她說過,景寧帝最終沒有查出胡坤手中那六萬兩銀子的去向。可是現在,他卻又得知了這六萬兩銀子的去向,這又是何緣故?
他忽然,很想見蔣星重。
而就在這時,恩祿回來,上前行禮道:“回稟陛下,臣找到三個曾在東廠供職的內臣。他們當時身無要務,所以活了下來,只是被打發去做了粗活,想來他們,知道一些消息。”
謝禎看著恩祿,忽地笑道:“恩祿,朕好像知道了先帝重用宦官的緣由。你且記著這三人,先叫他們回去吧。”
恩祿愣了愣,隨后行禮點頭,出殿叫那三人先行回去。
恩祿重新回到謝禎身邊,正欲提醒謝禎用膳,怎知謝禎忽地對他道:“恩祿,學一學司禮監秉筆太監的本事,待你學會后,你做朕的秉筆太監。”
恩祿聞言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忙道:“陛下,臣愚笨,如何學得會處理朝政?”
謝禎知道他怕,看著恩祿嚇得發白的臉,靜靜笑了一會,隨后伸手,親自將恩祿從地上拉了起來。
謝禎收回手,對恩祿笑著道:“只是叫你先學著,別怕。”
說罷,謝禎也不等恩祿的回話,重新坐回龍椅上,繼續翻閱奏疏。
恩祿站在謝禎身旁,額上冷汗直冒。陛下何等忌諱宦官干政,眼下叫他去學秉筆太監的本事,這不是把他往火上趕嗎?
而且現在文官清繳宦官聲勢浩大,他若是在這個風口浪尖上做了秉筆太監,那言官的豈不是會把火力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到時候會被罵成什么樣子?恩祿想都不敢想。
謝禎卻不理會恩祿,只接著道:“你派個人去給傅清輝傳話,就說朕明日還去蔣府習武,叫他多安排人手暗護。另外,朕覺著胡坤和邵含仲,他們還有更怕的人,比怕朕還怕,務必今晚讓北鎮撫司把真相挖出來。”
恩祿行禮應下,趕忙去傳旨。
恩祿走后,殿中又只剩下謝禎一個人。
可這會他看奏疏時,腦海中時不時就會出現蔣星重的身影。
時至此時,他對蔣星重所言再無異議,他對眼前的路也越來越清晰起來。
這皇位,遠比他想象得要難坐。江南派系的水有多深,他現在心中完全沒底,仿佛籠罩著一層迷霧,要查起來怕是很難。
不過,他現在有蔣星重這么個吉祥物,再難,他也有盡力一試的信心。
當天晚上,謝禎又是很晚才睡,第二天照常去上早朝。
早朝上,官員們還是在紛紛上奏讓他盡快處理閹黨舊臣。前幾日的謝禎,對此格外熱衷,與文官們同仇敵愾。
但是今日,他只是靜靜聽著,并命恩祿把所有格外積極的官員都記了下來。
臨下早朝時,他也沒做表態,只道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便退了朝。扔下一眾官員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剛回到養心殿,謝禎正欲召兵部尚書趙翰秋詢問陜甘寧流寇一事,怎知王永一卻忽然匆忙進來通傳,說是錦衣衛指揮使趙元吉覲見。
謝禎只得暫且擱置宣趙翰秋一事,對王永一道:“宣。”
很快,趙元吉大步進殿,跪地行禮。
謝禎免禮后問道:“可是昨夜重刑查出結果?”
趙元吉眉宇緊蹙,絲毫未見舒展,他行禮道:“回稟陛下,昨夜重刑之下,胡坤、周怡平、邵含仲三人皆死。”
“什么?”謝禎聞言一驚,“三人皆死,怎會如此?”
趙元吉臉色亦沉得可怕,回道:“回稟陛下,詔獄刑法,素來嚴苛,但錦衣衛精于此道,怎會如此巧合地使三人皆意外死于重刑之下?”
趙元吉緊咬牙根,神色間滿是怒意,接著道:“臣懷疑,北鎮撫司錦衣衛中,恐怕出了叛徒。有人故意在行刑時動了手腳,趁機將三人滅口。”
謝禎眉宇間立時蒙上一層陰云,若是連錦衣衛都出了叛徒,那這水恐怕要比他想得更要深。
謝禎道:“昨夜行刑之人,想來都有記錄,不難查,盡快將此人找出來。莫要打草驚蛇。”
趙元吉行禮道:“是。”
趙元吉回稟此事后,便行禮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