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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奧芙拉、柳葉奇怪地問:“要退出蟲洞?早著呢,按說應在一百三十五年以后啊。”
雅典娜對兒女說:“干脆由你們倆給爺奶講吧,你們當了小偷,我看你們偷東西的本事到不到家。”
雅典娜要為大家分蛋糕,天使趕緊接過了妻子的活兒。他這樣勤快只是“未雨綢繆”——黑猩猩的手畢竟比較笨,尤其是拇指。偏偏這位女船長很有點兒“黑猩猩脾氣”,如果干什么活兒老干不好,一會兒她就急了,頓足狂叫,甚至把氣撒到丈夫和兒女身上。她的智商(通感和綜合能力)已經讓天使徹底敬服,但她的情商只相當于十歲孩童。由于手指笨拙,雅典娜當上船長后從來只是動嘴,具體操控飛船之類的事務仍然留給丈夫。
天使分蛋糕時,龍兒、鳳兒互相做個鬼臉,然后目不轉睛地盯著——看爸爸見到自己的畫像時什么表情。天使看見了那個滑稽猥瑣的“紙片人”,不過渾似未見,這讓倆小家伙很是失落。
宴席中,龍兒、鳳兒一邊吃蛋糕,一邊得意地講述他們“翻墻”偷窺的內容:“十一人”團為了解釋不久前那波腦震的原因,重新研究楚-泡利公式后,得出了一個奇異解。按照這個解,宇宙暴縮孤立波結束后(提前十一年結束)并非跟著一個對稱的勻加速的暴漲孤立波,而是離散為一組暴漲尖脈沖。它們十分陡峭尖利,十馬赫飛船所造成的蟲洞壁不夠堅固,擋不住它們,昨天感受到的腦震應該就是這組尖脈沖中的第一個。也就是說,蟲洞將起不到預期的智慧保鮮作用了。不過,雖然不能“智慧保鮮”,倒也沒什么可擔心的,因為“二階真空的概率機理”實際上早就給出了另外的出路——干脆脫離蟲洞狀態,回到大宇宙。由于時空濺落點是由概率決定的,飛船反倒可能濺落到安全的時空點。說得更學術一點:對這種全宇宙通透性的空間暴漲,雖然飛船無法在空間中逃離,但可以沿時間軸逃離。
龍兒、鳳兒你一句我一句,侃得油了嘴,而三位老人則神情凝重,全都停住了手中的刀叉筷子。雖然“退出蟲洞”應該算是喜訊,是一百三十五年徒刑的突然獲釋,但這個變化太突然,難免讓人心緒煩亂。枯燥的“棺材生活”突然要結束了?飛船將要鉆出這一片白茫茫的、永無盡頭的混沌,再次看到美麗的星空?而且這個喜訊還拖著一團濃重的陰影——智慧保鮮作用的失效。
賀梓舟問天使:“龍兒、鳳兒說的是真的?已經決定退出蟲洞狀態?”
“對。”
柳葉問:“下一個尖脈沖什么時候到達?”
天使和雅典娜看看歌利亞,讓他回答。歌利亞是一位數學奇才,在這次得出奇異解的集體冥思中,他的貢獻最大。
歌利亞說:“有可能很快。最快的話,也許一兩天以內就會到達。”
雖然這是一個陡峭的轉折,但三位老人對他們的預言是信服的,這些年來他們已經習慣了相信后輩。與后輩的“集體冥思智力”相比,老一代人的“分散式智力”只相當于蟑螂的水平。他們拋開這個話題,回到生日宴席中,高高興興地分吃蛋糕,閑聊。雖然賀梓舟是壽星佬,但宴席的真正中心是五歲的鳳兒。她難得與父母這樣親近,樂瘋了,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一會兒鉆到媽媽懷里,轉眼又換到爸爸和叔叔懷里,簡直沒個消停。龍兒偎在爺奶身邊,仍在吹噓他“翻墻”的本事,有時也羨慕地看著妹妹猴在爸爸懷里撒嬌,但他本人始終不往爸爸身邊湊。這對父子的關系一向比較冷淡。
賀梓舟表面高興,心中黯然,心想龍兒、鳳兒畢竟是孩子啊。他們“翻墻”聽到了這個消息,卻沒有理解其中暗含的殘酷。但在歡樂的宴席上他不想煞風景,就什么也沒提。過一會兒,他到屋外透氣,回頭看,天使也不言不語地跟來了。兩人默然凝望著廣闊的船艙,這個時辰,船員大都回各自的臥室了,艙內像太空一樣沉寂。
賀梓舟說:“你們預言的這種尖脈沖會越來越強,對人類智慧的破壞也是超強度的,是不是?”
天使坦率地說:“對,在這組脈沖的前半段,各個脈沖的峰值會越來越高,對智力的破壞很可能是毀滅性的。后半段的峰值會逐漸變弱,但恐怕那時人類已經……”
他搖搖頭,沒把話說完。賀梓舟苦澀地說:“不光咱們,還有地球,還有‘褚氏號’‘雁哨號’和天、地、人船隊,都逃不過啊。”
天使點點頭,“是這樣。但三只船隊也許能幸免吧,億馬赫航速造成的蟲洞也許足夠堅固。”
“天使啊,龍兒說的那種脫險辦法——讓‘諾亞號’脫離蟲洞,然后因概率機理而濺落在安全的時空點——我知道希望不大的。因為最可能的濺落點還是‘現在’啊。”
天使平靜地說:“這不是問題,很容易解決。可以設一個自動程序。即便屆時船員的智力都已崩潰,飛船仍能在蟲洞和大宇宙中來回切換,一直等檢測到某次是落到安全時空點,飛船才結束切換。這種切換的頻率很快,我們計算過,也許在兩三次脈沖的間隔內,飛船就能碰到一個安全的時空。”
“真的?”
“沒錯。”
賀梓舟嘆息一聲,“孩子,你騙不了我。你的眼神已經泄密了。它太‘黑’,我在里面看到的是災難。”
天使平靜地說:“爸,我真的沒騙你。飛船確實能用這個方法沿時間軸逃離真空暴漲時段,這沒有問題。你一時不能相信,是因為你還習慣于‘因果論’的宇宙舊法則,不習慣‘概率論’的新法則。這么說吧,即使沒有尖脈沖的劫難,我們也已經準備實施這個方案了。”
賀梓舟認真思考后,承認天使說的是實情。沒錯,他至今還活在“因果論”和“決定論”的世界里,那曾經是經典物理學的基石啊,正是這種過于強大的思想桎梏,讓他不能輕易接受天使的新辦法。回想起當年楚天樂預言“空間暴漲將導致智力衰退”時,人類精英曾是如何悲愴,羅格等人甚至打算自殺,因為這種暴漲在全宇宙是通透性的,根本無處可逃。后來他們竭盡全力,才想出了“智慧保鮮”的辦法——也只是在無奈中被逼出來的權宜之計,昂貴而不可靠。沒想到,在“概率論”的世界里,這個宇宙性的難題會用如此“兒戲”的辦法解決。地球自然也經歷了這波尖脈沖,不知道天樂哥他們會如何應對?可惜地球無法做這種時空跳躍。
賀梓舟嘆道:“對,你說的應該是對的。我畢竟老了,思維僵化啦。”稍停他說,“你說‘這’沒有問題,言下之意是有其他麻煩?”
“對,問題是在另一面。這也是我來找你的原因,我想得到你的支持。”
賀梓舟側身仔細看看兒子。這些年來,天使處理飛船事務時從未征求過第一代諾亞人的意見。這算不上沒禮貌,因為兩者的智力差距確實太大了,征求意見只會是形式,天使他們不愿玩這些虛禮。今天他破例來同爸爸談話,要求得到爸爸的支持,肯定是“十一人團”之中有了嚴重的分歧。天使的表情平靜,但目光很“黑”,不過賀梓舟已經知道,那并非意味著災難,而是某種冰冷堅硬的“決心”。
他柔聲道:“說吧,兒子。”
天使冷靜地說:“問題是在另一面,它并非災難,反倒是喜訊,或者說是喜訊與災難相伴吧。爸爸你知道,按照諾亞人已經掌握的理論,如果能在‘極疏真空’中進行連續激發,就有可能激發出三階真空。人類借助二階真空已經實現了億馬赫飛船;如果再能借助三階真空,人類就能一舉沖破時間的囚禁,在時空中自由穿梭,成為宇宙的神祇。這是何等燦爛的前景!我不敢說它是宇宙文明的最高峰,但至少是眼下人類智慧能夠眺望到的最高峰。”
他說得很動情,賀梓舟揶揄地想,這個“理性紙片人”原來也有動情的時候啊。不錯,這個前景確實讓人血脈賁張。
賀梓舟笑著點頭,“你說得不錯。”
“為了奪得這座圣杯,我愿意付出任何代價。可惜,我們也知道,要想激發出三階真空必須得有極疏真空,而后者只存在于宇宙肇始的暴漲階段。但人類無法回到那個時刻,這座圣杯也就可望而永不可即。”
“嗯,是這樣的。”
“但現在不同了!”
賀梓舟立即接上他的話頭,“因為尖脈沖?”
“對,這種空間暴漲的尖脈沖非常陡峭,在其尖點瞬間能達到那種極疏真空的數量級。這個瞬間極短,很難捕捉,但只要保持飛船的連續激發,也許在經過幾十個尖脈沖后會收獲到一次有效的激發,從而激發出三階真空。不過,也許幸運女神一直不愿降臨,也未可知。”
他不再講述,留出時間讓爸爸思考。爸爸雖已年邁,但依然思維敏捷,對他點到即可,用不著詳細描述以下的前景:讓飛船一直保持激發,就有可能收獲“三階真空”的圣杯——但那時飛船上可能已經沒有智慧生命為之慶祝了,甚至不能理解它了,“幾十個”尖脈沖足以徹底毀壞諾亞人的智慧。而且,收獲圣杯也僅僅是可能性之一;另一個可能是:飛船上的智慧之火熄滅了,但并沒有換來圣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