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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耶一口氣吃了五顆獅子頭，吃飯時問亞斯：“亞斯，你個紅頭發(fā)小崽子，我睡覺時你教大伙兒識字了嗎？”

亞斯驕傲地說：“教了，還是每天三個字。”

耶耶有一本叫作《字典》的寶書，上面有好多的方塊字，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多。方塊字下面標(biāo)有曲里拐彎的字母，耶耶說那是“辣丁拼音”，能用來讀出每個字的音。耶耶說他年輕時也學(xué)過這玩意兒，現(xiàn)在全忘了。可是亞斯確實(shí)聰明，那時耶耶已經(jīng)教了幾百個字，亞斯按這些字的讀音反過來琢磨拼音，竟然琢磨懂了！以后他就能運(yùn)用“辣丁拼音”讀出所有的字了！他甚至還發(fā)現(xiàn)，耶耶教過的字有些還讀錯了。耶耶很高興，也有點(diǎn)兒難為情，以后就把“寶書”交亞斯保管，教大伙兒識字的事也全部交給他。亞斯很珍愛這本書，向耶耶討來防雨的布，把它妥妥地包好。耶耶還給他一個硬皮的小本本（三百個孩子中只給過他一人），讓他把蛋房里每日發(fā)生的大事記下來。亞斯非常珍惜，也用防雨的布嚴(yán)嚴(yán)地包好，還在封面工工整整地寫上自己的名字。

這會兒耶耶問：“你教了，他們都能記住不？”

亞斯為難地看看阿褚、索朗丹增等人，嘿嘿地笑著，沒有回答。蛋房的孩子中有十幾個最頭疼學(xué)識字，學(xué)了也記不住，阿褚就是其中一個。耶耶為此狠狠責(zé)罰過他們，但責(zé)罰也不頂用，后來耶耶也懶得管了。

這會兒耶耶譏諷地橫一眼提心吊膽的阿褚，伸了伸懶腰說：“不用說，阿褚你又是老末，對不？耶耶我今天剛醒來，心情好，不用電鞭抽你了，下次給我用心一點(diǎn)兒！好了，小崽子們，都玩兒去吧。小魚兒，咱們的新頭人，你陪我去檢查一下控制室。”

控制室在蛋房的半腰，得沿著嵌在墻壁上的梯子爬上去。爬梯子時，小魚兒注意到，耶耶的步伐遲緩多了。耶耶上次復(fù)蘇時說過，他已經(jīng)八十歲（扣除在冷凍室里睡著的時間，只累計(jì)醒著的時間），不定哪天就要上天堂了。現(xiàn)在他這樣衰弱，會不會那一天真的快來了？小魚兒暗暗難過。她舍不得耶耶離開這兒去天堂，哪怕天堂是個很好的地方。如果沒了耶耶，她該咋當(dāng)頭人啊，她能帶好二百六十七個孩子嗎？

一路上小魚兒感覺到，身后的耶耶似乎總盯著她，盯得她的后背熱辣辣的。

小魚兒扭回頭，撒嬌地說：“耶耶，你干嗎老盯我？”

耶耶輕嘆一聲，“小魚兒，你越長越像一個女人，我在故土的一位老朋友。”

小魚兒敏感地問：“她……是我的媽媽嗎？還有……你是阿褚的爸爸嗎？大家都說阿褚和你長得最像。”

“都不是。我倒盼著是，但不可能。”他嘆息一聲，自言自語，“不可能的，第一批卵生人中應(yīng)該沒有‘樂之友’成員的基因。”小魚兒問什么是“樂之友”和“基因”，但耶耶搖搖頭說：“你不必問，這是沒用的知識。”

這是耶耶的口頭禪：“這個問題不要問了，它是沒用的知識，說了你們也聽不懂，懂了將來也會忘記。你們得騰出精力，只記那些最必需的知識。”

蛋房中有很多模樣怪怪的很精致的“機(jī)器”，但耶耶從來不講它們的名字和用處，說那是沒用的知識。可他自己老忍不住提一種叫“電腦”的東西，說它里面裝著多得要命的知識，一萬輩子都學(xué)不完用不完。可他提了之后又會說：“電腦對你們也是沒用的知識，你們不要問。電腦里都是蠅文，我不認(rèn)得。”他笑著說，“我原來認(rèn)得一些蠅文的，飛船上天前突擊學(xué)的，誰知道睡一覺全他媽給忘啦！”

所以這會兒小魚兒也就不再追問。他們到了控制室，這兒有做獅子頭的機(jī)器，還有一些奇形怪狀的機(jī)器，都是管什么“生態(tài)封閉循環(huán)”用的。每個機(jī)器旁邊都有銘牌，寫著機(jī)器的名字。銘牌上是兩種文字，耶耶只教其中的方塊字。另一種曲里拐彎的文字，就是耶耶不認(rèn)得的蠅文。

耶耶爬梯子累了，進(jìn)控制室后坐在地上喘氣。小魚兒親熱地趴在他的膝蓋上，頭貼在耶耶的胸膛上，聽著他急促的心跳聲。耶耶好長時間沒說話，用手指梳著小魚兒的一頭亂發(fā)，理順后還不停手，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小魚兒能真切感受到他的疼愛，不由得仰起頭，親了耶耶的臉蛋。耶耶從來不親人的，這會兒也親親她的額頭，嘆息著說：“小魚兒，你是個好孩子，是個好頭人，就是心軟了一點(diǎn)兒。”

小魚兒想說“那阿褚心很硬的，適合當(dāng)頭人”，但想到被阿褚吃掉的小寶，這句話就沒說出口。她岔開話題，說：“耶耶，我已經(jīng)會操作獅子頭機(jī)了，很熟練了。是不是再教我操作別的機(jī)器，比如生態(tài)循環(huán)機(jī)？”

耶耶說：“那個不必學(xué)的，不是有用的知識。你還是給我講一講，我睡覺期間發(fā)生過什么新鮮事吧。”

小魚兒確實(shí)有一件“新鮮事”要講，只是有點(diǎn)兒害羞，其實(shí)為啥害羞她自己都弄不明白，但就是不好意思開口。她鼓足勇氣問：“耶耶，是有一件新鮮事。前幾天，我尿便便的地方突然流了好多血。可是我沒受傷，也一點(diǎn)兒都不疼，怎么會流血呢？”

耶耶驚奇地看看她，久久不說話，看來對如何回答有點(diǎn)兒為難。他咕噥著：媽的，這種娘兒們的事也得老子管。最后，他強(qiáng)笑著說：“小魚兒，別擔(dān)心，這叫‘月經(jīng)’，每月來一次。女孩子長到十二歲都會有的。這不是壞事，反倒是好事，大大的好事。看來喬治那鬼東西鼓搗出卵生人時，沒把這個本事給弄丟。”

小魚兒似懂非懂，問：“喬治是誰？是你說的三圣嗎？”

“不是。他也是個聰明人，但比三圣還差一點(diǎn)兒。”

“你說那個‘月驚’每月來一次，每月是多少？和三個月亮有關(guān)嗎？”

耶耶“嗨”了一聲，敲敲自己的腦袋，“耶耶老糊涂了。息壤星上不講月份的。”他搖搖頭說，“老輩兒說月經(jīng)時間是和月亮圓缺有關(guān)，可息壤星上有三個月亮，它該跟誰走？小魚兒，你甭管什么是月份。只用記住月經(jīng)是二十八天到三十天來一次，就行了。月經(jīng)來時用潔凈的大葉花絨擦干凈，不要見涼水。還有，把耶耶這些話也告訴其他女孩子，她們也會有月經(jīng)的。”

“好的。那男孩子呢？他們沒有月驚嗎？”

“沒有。男孩子再大一點(diǎn)，會有別的東西流出來，也是從尿便便的地方。你甭管了。”

然后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始自言自語：“我得多活幾年，一定得多活幾年。娃兒們需要知道的東西多著哩。”

小魚兒發(fā)現(xiàn)，近來耶耶常常自言自語，是不是人老了都這樣？耶耶這番話讓她難過，心中有一種沉重的預(yù)感：也許耶耶再次睡覺后就不會醒來了。

她又岔開話題：“耶耶，最近我在做獅子頭時，發(fā)現(xiàn)附近有個紅燈老是一閃一閃的，這是咋回事？它過去不閃的。”

“是嗎？是哪個紅燈？指給我看。”

小魚兒把耶耶從地上拉起來，兩人走過去，小魚兒指認(rèn)了曾經(jīng)閃爍的那個紅燈，不過這會兒它并沒有閃爍。

耶耶說：“我得想辦法查查原因，你去玩兒吧。”小魚兒本想留這兒幫忙的，但被耶耶拒絕了，“不，用不著你幫忙，你去玩兒吧。”

休息時，孩子們照例要在蛋房的角落里逮鼠子烤著吃。獅子頭很好吃，可是每天吃也膩了。小魚兒剛走近，孩子群就有人喊她，是阿褚，他正向這邊跑來，他的手下站成一排等著。

大川良子湊在小魚兒耳邊說：“他肯定又找咱們玩土人和野人打仗，別答應(yīng)他！”

阿褚來了，討好地笑著，“魚姐姐，咱們還玩土人打野人吧，行不？要不，給你多分幾個人，讓你贏一次，行不？”

小魚兒搖頭拒絕了，“不，我今天不想玩打仗。”

阿褚力氣很大，手底下還有幾個力氣最大的男孩，像恰恰、泰森、吉布森等，都是他當(dāng)頭人時挑的，所以分撥兒打仗他老贏。除了常常跟他一撥兒的次郎和索朗丹增，其余像大川良子、娜塔莎、優(yōu)素福、薩布里、亞斯都不愿同他玩打仗。

阿褚央求著：“好姐姐，再玩一次吧，求求你啦。”

小魚兒總是心軟，阿褚可憐巴巴的樣子讓她無法拒絕。突然她心中一動，想出一個主意，“好，我答應(yīng)和你玩打仗。可是，你不在乎我多找?guī)讉€人吧？”

阿褚高興了，慷慨地說：“不在乎！不在乎！你在我的手下挑吧。”

小魚兒笑著說：“不用挑你的人，你去準(zhǔn)備吧。”阿褚興高采烈地跑了。大川良子擔(dān)心地悄聲說：“小魚姐，咱們打不過他的，只要一打贏，他又狂啦。”

小魚兒知道阿褚的毛病，不管這會兒他說得多好，一打贏他就狂得沒邊兒，變著法子折磨俘虜，讓俘虜馱著勝利者爬著走路，讓人當(dāng)苦力，甚至扒掉對方的樹葉裙子畫黑屁股，這都是游戲規(guī)則允許的。

小魚兒說：“良子，你別擔(dān)心，今天咱們一定要贏！你先帶咱倆的弟妹做準(zhǔn)備，我去找人。”

娜塔莎、優(yōu)素福、亞斯和薩布里等正帶著手下捉鼠子，小魚兒跑過去喊住他們：“喂，今天別逮鼠子了，咱們合成一伙兒，跟阿褚打仗吧。”四人還有些猶豫，小魚兒鼓動他們，“你們別怕打輸嘛，今天咱們合起來，一定把他打敗，教訓(xùn)教訓(xùn)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