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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斯難過地搖頭,低聲說:“我早就看過了,不行,他的傷口太深,又傷在喉嚨,沒辦法烙的。”
深夜,孔茨開始發(fā)燒,身體像在著火,他口中喃喃地低語著:“水,水。”可是密林中沒有水。大川良子和娜塔莎把剩下的大葉果擠碎,好不容易擠出一點點汁液,摸索著滴到孔茨嘴里。周圍是深深的黑暗,黑得就像大地已經(jīng)消失,只剩下人的身體浮在半空中。夜里缺氧加重,不過可能是太疲勞、太緊張了,大伙兒的癥狀反倒比前兩天輕一些,沒人嘔吐。
大家順著來路向后看,已經(jīng)太遠了,看不到蛋房了——那個總是充盈著紅光的溫馨的蛋房。黑夜是那樣漫長,他們就像在黑暗中沉呀沉呀,總沉不到底。
孔茨折騰一夜,好容易才睡著。大家也疲憊不堪地睡去。
醒來時,天光已經(jīng)大亮,紅色的陽光透過密林,在地上灑下一塊塊光斑。小魚兒一醒來就去看孔茨,盼望著這一覺之后他會好轉。可是沒有,他的病更重了,身體燙人,眼睛緊閉,怎么喊也沒有反應。小魚兒恐懼地想,一定是鼠虎把什么細菌傳給他了,耶耶說過,土里、水里和空氣里到處都有細菌,誰也看不見,但它能使人得病。她趕緊檢查阿褚的傷情,阿褚左臂紅腫發(fā)熱,但比孔茨輕得多,也許亞斯的火烙起了作用。
小魚兒對大家說:“今天是第三日,食物已經(jīng)夠吃了,我們開始返回吧。但愿……”
但愿耶耶能提前放大家進蛋房,用他神奇的藥片為孔茨和阿褚治病。但小魚兒知道這是空想,耶耶的話從沒有更改過。她督促著幾個兄姐把蛇蚓肉分給各人,裝在獵袋里。索朗、優(yōu)素福、吉布森幾個力氣大的男孩輪流背孔茨,二百六十七人的隊伍緩慢地返回。
有了來時開辟的路,回程容易多了。太陽快落時,大家趕到蛋房,幾個女孩搶先跑過去,用力拍門,“耶耶,孔茨快死了,阿褚也受傷了,快開門吧!”她們哭著喊著,但門內(nèi)沒一點兒聲響,連耶耶的身影也沒出現(xiàn)。
小伙伴們跑回來,哭著告訴小魚兒:“耶耶不開門!”小魚兒悲哀地注視著大門,連憤怒都沒力氣了。實際上,她早料到這種結果,但她那時仍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伙伴們問她怎么辦?索朗、薩布里、優(yōu)素福、次郎等人怒氣沖沖,更不用說阿褚了,他兩眼冒火,幾乎能把密封門燒穿。
小魚兒疲倦地說:“在這兒休息吧,收拾好睡覺的窩鋪,等到明天早上吧。”伙伴們恨恨地散開。
有了這幾天的經(jīng)驗,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蛇蚓肉烤好了,但孔茨緊咬嘴唇,怎么勸也不吃。小魚兒想起獵袋里還有樸順姬留下的獅子頭,就掏出來放到孔茨嘴邊,柔聲勸道:“吃點兒吧,這是獅子頭呀。”孔茨大概聽見了她的話,慢慢張開嘴,小魚把獅子頭掰碎,慢慢塞進他嘴里。他艱難地嚼著,吃完了一顆獅子頭。
大伙兒在黑夜和缺氧中煎熬著。凌晨,孔茨咽下最后一口氣。他在瀕死中喘息時,阿褚沖到密封門前,用匕首狠狠地砍著門,暴怒地吼道:“快開門!你這個狠心的老東西,快開門!”
透明的密封門十分堅硬,匕首在上面滑來滑去,沒留下一點兒刻痕。小魚兒和大川良子跑去,好歹把他拉了回來。
孔茨咽氣了,永遠不再受苦了。他臉上罩著死亡的黑氣,但也十分安詳。所有小伙伴都沒有睡,默默團坐在尸體周圍。經(jīng)受三日缺氧的蹂躪,大家的目光都是木呆呆的,但分明有仇恨在里面燃燒。
阿褚突然把小魚兒拉到一邊,避開眾人,一字一句地說:“我要殺了他。”
小魚兒擔心地看看門那邊——不知道耶耶能否聽到外邊的談話——小心地說:“可是,他是我們的耶耶呀,而且,他有電鞭。”
阿褚惡毒地說:“他可不是殺不死的神。他老了,經(jīng)常得睡覺,幾乎爬不動梯子,也不敢出蛋房。只要想法偷走他的電鞭,我一個人就能宰了他。”
他用銳利的目光盯著小魚兒,分明是在說:你是頭人,最容易接近他。你得把電鞭偷過來。小魚兒苦嘆著垂下眼睛。她真不愿相信耶耶是在害他的孩子,他是為我們好,是逼我們早點學會生存……可是,他竟然忍心讓樸順姬和孔茨死在眼前,這是無法為他辯解的。
小魚兒再次嘆息著,附在阿褚耳邊說:“不許輕舉妄動!等我學會控制室的一切,你再……聽見了嗎?”
阿褚高興了,用力點頭。
密封門緩緩打開,嗞嗞的氣流聲響起來,耶耶大聲叫著:“進來吧,把孔茨的尸體留在外面,用樹枝掩埋好。”
原來他一直在觀察著孔茨的死亡!就在這一刻,小魚兒心中對他的最后一點兒依戀也咔嚓一聲斷了。她取下孔茨的獵袋,指揮大家掩埋了尸體,然后把仇恨咬到牙關后,隨大家進門。
耶耶在門口迎接大家。小魚兒說:“耶耶,我沒帶好大家,死了兩個伙伴。不過,我們已學會采大葉果和逮雙口蛇蚓了。”
耶耶親切地說:“你們干得不錯。更重要的是,你們已經(jīng)經(jīng)受了三日缺氧,沒有再憋死的,這我就放心啦。干得不錯!不要難過,死人的事是免不了的。阿褚,過來,我為你上藥。你的傷口用火烙過了,是誰幫你治的傷,是亞斯?亞斯你干得不錯。”
阿褚微笑著過去,順從地敷藥、吃藥,還天真地問:“耶耶,吃了這藥,我就不會像孔茨那樣死去了,對吧?”
“對,你很快就會好了。”
“謝謝你,耶耶,要是孔茨昨晚能吃到藥片,該多好啊。”
他話里的惡毒太明顯了,每個人都聽得出來,但耶耶裝作沒聽懂,他為阿褚涂完藥,接著對每人做了身體檢查,凡有外傷的都敷上藥。分發(fā)獅子頭時他宣布:“你們在蛋房里好好休養(yǎng)三日,三日后還要出去生存,這次生存期為——九日!九日,三個息壤年,一百零八個白天和夜晚!”剛剛緩和下來的氣氛馬上凝固了。伙伴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中盡是懼怕和仇恨。
阿褚故作天真地問:“耶耶,這次是九日,下次是幾日?”
“下次你們肯定完全學會生存了,不用限時間了。”
“耶耶,這次我們出去二百六十八個人,回來二百六十六個。你猜猜,下次回來會是幾個人?下下次呢?”
耶耶仍假裝沒聽出他話中的惡毒,平靜地說:“我的娃崽們很能干,已經(jīng)適應外面了,我敢說下次回來還是二百六十六個人,一個也不少。”
“謝謝你的吉祥話,耶耶。”
吃過獅子頭,大伙兒像往常一樣玩耍,誰也不提這事。晚上睡覺時,阿褚擠到小魚兒身邊睡下,但沒有交談,一直瞪著蛋房房頂之上的星空。兩個紅月亮上來了,給人群覆上一層紅色的柔光。等別人睡熟后,阿褚摸到小魚兒的手,掰開,在她手心慢慢畫著:一撇,一捺,一橫,一豎,一撇,最后是狠狠的一捺。殺!他要把殺死耶耶的想法付諸行動!他嚴厲地看著小魚兒,等她回答。
小魚兒真不知道該怎么辦。耶耶這些天的殘忍已激起她強烈的敵意,但耶耶的形象仍保留著過去的溫暖。他撫養(yǎng)一群孩子,給我們制造獅子頭,教我們識字、算算術,為我們治病,給我們講很多故土的事。小魚兒不敢想象自己會殺他。這不光涉及對他的感情,還涉及自己內(nèi)心深處一個不甚明確的看法:耶耶代表著故土、神靈和希望,他一死,這條纖細的聯(lián)系就徹底斷了!
阿褚看出小魚兒的猶豫,生氣地在她手心畫了一個驚嘆號。小魚兒知道他決心已定,不會更改,而且他不是一個人,他代表著索朗丹增、薩布里、次郎和恰恰等,甚至還有一些女孩子。
小魚兒心里激烈地斗爭著,拉過阿褚的手寫道:“等我一日。”
阿褚理解了,點點頭,翻過身。兩人就這樣不聲不響地看著夜空,想著各自的心事。深夜,小魚兒已朦朧入睡,有一只手摸摸索索地把她驚醒。是阿褚,他把小魚兒的手握到手心里,然后慢慢湊過來,親親她的嘴唇。很奇怪,一團火焰突然燒遍小魚兒的全身,麻酥酥的快感從嘴唇射向大腦。此前她親過耶耶,但那次親吻和這次完全不同。她幾乎沒有考慮,嘴唇自動湊過去,阿褚猛地摟住她,發(fā)瘋地親起來,還用力揉搓她胸前剛剛開始長大的小豆豆,那兒也有麻酥酥的感覺通向全身。
在一陣陣快樂的震顫中,小魚兒想,也許這就是耶耶講過的男人的播種?也許阿褚吻過我以后,我肚子里就會長出一個小孩,而阿褚就是他的爸爸?這個想法讓小魚兒既歡喜也惶然,她下意識地把阿褚從懷中推出去。阿褚服從了,翻過身睡覺,但他仍緊緊拉著小魚兒的右手。她抽了兩次沒抽出來,也就由他了。伙伴們都在熟睡,只有次郎好像看到了兩人的親熱,正半抬著身體,不錯眼珠地盯著這邊。與小魚兒的眼光對上后,他立即躺下,扭過身去睡覺。醒著的還有亞斯,他也在笑嘻嘻地觀看。也許他只是覺得新鮮,明天他就會把這件新鮮事記到他的那個本子里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