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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一個無形的球面無聲地劃過大樓,球面之后的大樓突然拔地而起。這個場面褚文姬見過兩次,不是太驚奇。她笑看著小羅格的忘形,簡單地解釋道:“泡泡一般是不可見的。”回頭看,靳伯伯仍陷于深深的憂思中,與小羅格的興奮形成鮮明的反差。
靳逸飛突然說:“文姬,小夏今天上班吧?你掛通他的電話。”
文姬的丈夫夏天風是武器研究所的所長。文姬常取笑他選擇了一個古董職業,就像是中國古代傳說中的“屠龍之技”,永遠沒有用武之地。丈夫對她的取笑總是一笑置之。
這會兒她撥通了電話,遞給靳伯伯,后者簡潔地說:“小夏,我是靳逸飛。你馬上清理所有完好的武器樣本,做好實戰準備,補充能量或備好彈藥。至于原因你不必問,先把它看成是一次戰備檢查吧。”
文姬驚異地看著靳伯伯。想來電話那邊的天風也同樣驚異,不過他沒有猶豫,痛快地答應道:“好,我即刻辦。”
文姬對靳伯伯的警惕不太理解。月球上的一個孔洞(如果確實是蟲洞式飛船撞出來的)應該預示著喜訊才對啊,比如,也許它預示著“烈士號”的出現,這無疑是喜訊;或者意味著外星飛船的到訪,這同樣是地球人盼望已久的事。它說明,地球人不再是茫茫宇宙中唯一的生命之花。不妨做個換位比較,如果“諾亞號”和天、地、人船隊歷經億萬光年的旅途終于找到了一顆文明星球,而那個文明種族的“雁哨”卻下令準備武器,未免太煞風景了吧?
不久她便知道,她當時的想法是何等淺薄。
一個小時后,前邊出現了千里黃河,黃河灘上某處成了大工地,灘地被平整,新建起了水泥基座。四臺巨大的塔吊正在收回長臂,而“凌波號”已經被調整為船首朝上的起飛狀態。文姬此前知道,失事的“凌波號”是頭朝下扎進地里的,船員都已犧牲。當時如何失事已經無法得知,也許是在執行“樂之友”總部的“把蟲洞式飛船去功能化”指令時發生了意外。好在“凌波號”雖然墜地,堅固的機身還保持完好,現在它已經恢復功能,算是為地球保存了唯一一艘億馬赫飛船。
褚文姬用機上通話器同地面聯絡,準備降落。正在這時,通話器屏幕變亮,出現了柳芭會長的頭像。甚至在她說話前,文姬已經從她冷峻的神色看出形勢的嚴重。
柳芭匆匆地說:“靳先生,那個洞中剛剛飛出來七艘飛船,顯然是外星飛船!原來那個孔洞是飛船的機庫門!機庫應在月球內部——不,既然孔洞是貫通的,機庫應在月球背面!”
這個消息讓人震驚。如果外星飛船早就到了月球背面,卻一直沒有試圖同地球建立聯絡,那么只能懷疑他們的來意了。
靳逸飛立即問:“什么樣的飛船?聯系沒?”
“應該是離子驅動的飛船,望遠鏡能夠看見藍色的噴焰。它們正朝地球飛來,速度很快,應該接近千分之一光速,大約半個小時后就能進入地球軌道。國家天文臺已經用各種語言呼叫對方,但沒有回音。”
褚文姬奇怪地自語道:“離子驅動?那它們如何跨過太空……”她突然噤聲,知道了答案。如果這七艘飛船是常規動力,那么它們只可能是蟲洞式星際飛船的子飛船,而它們的母船,或母船隊,此刻正悄悄泊在月球背后。再往下推想,最大可能是——這是一次用心險惡、計劃周密、保密嚴格的入侵。褚文姬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但看看靳伯伯鐵青的臉色,顯然他已經作了最壞的設想。
她頓時感到無比的寒意。小羅格也看懂了面臨的局勢,面色驚懼地沉默了。
靳逸飛對柳芭說:“我沒有征得你們同意,已經讓武器所做好實戰準備。”他苦笑著,“只有一些輕武器,起不到什么作用的。你說想發全球性的戰爭警報?讓我考慮一下。”
靳逸飛掛了電話。此刻,空中自行車已經懸停在降落場的上空,正對著地下那個紅色的十字。有人在場地之外向上做手勢,示意可以降落。但褚文姬沒有降落,而是靜靜地懸停著,也沒有催促靳伯伯下達降落的指令。
果然,在短時間的思考之后,靳伯伯說:“通知地下,不降落了——這會兒去月球已經沒必要了。”
褚文姬通知了地下。靳逸飛要過通話器問:“陳指揮,‘凌波號’上天,最快還需要多長時間?”他沒有告知對方月球上的變故,只是說,“有一個緊急情況。”
下面略微考慮,說:“靳先生,最快在四個小時之內。”
“盡快做起飛的準備,等總部的通知。”
“好的。”
靳逸飛并非想讓飛船去月球,而是考慮萬一襲擊發生,飛船應能隨時起飛比較安全。他轉頭告訴文姬立即返回總部,文姬照辦了。
然后,靳逸飛要通了“樂之友”總部的電話:“柳芭,情況不明,戰爭警報先不要發。沒用處的,地球現在完全處于不設防狀態,根本無法組織抵抗。全世界的民眾也足夠分散,沒必要通知他們進一步疏散。我只想讓你辦一件事:請立即通知‘樂之友’所有成員,盡快返回基金會大樓。我也正在返回。眼下我只能抱著一點兒可憐的幻想——這個泡泡既然能屏蔽空間暴縮尖脈沖和一般的爆炸波,但愿它對外星人的武器也有效。對了,請通知我的家人也立即回到那兒去,順路捎上小褚的公婆和女兒呱呱,他們住在總部北邊。”他長嘆一聲,補充道,“事變太突然了,再加上地球的現狀,我們沒有其他可用的手段。”
屏幕上的柳芭點點頭——她的目光中含著深重的苦楚啊,“我派‘小蜜蜂’去接你。”
“不必折騰了,省不了多少時間的。”
空中自行車以最高速度返回。途中,柳芭一直保持著電話的暢通,隨時報告局勢的進展。現在,七艘飛船已經進入地球的高軌道,繼而突然消失。由于地球上不少天文臺還未恢復工作,它們可能是進入了觀察死角。其后有二十分鐘沒有新進展。這段時間內,靳逸飛一直沉默著,只是苦澀地自語了一句:“我真該死,咱們出發時應該乘‘小蜜蜂’的。”
其后很多年,褚文姬才逐漸體會到,伯伯這句話中含著怎樣苦重的自責。這一個小決定至少能改變數百名“樂之友”成員的命運——也許還會改變人類的命運。
快到總部時,柳芭通報說,七艘離子式飛船仍然匿蹤,但幾處天文臺發現了三顆低軌道衛星,已經確認它們不是人類在災變前遺留下來的衛星,而是新出現的。這三顆衛星個頭很小,其軌道有的平行于赤道,有的是大角度的極地衛星。據斯可里推測,肯定不止這三顆,也許有數十顆組成了低軌道衛星網,正如地球上曾出現過的由七十七顆衛星組成的銥星系統。所以,顯然“他們”是在投放通信衛星,組建全球性的通信網絡。等網絡建成,外星使臣就要出現了,也許是來送最后通牒。幾分鐘后柳芭再次通報,發現的小衛星已經增加到十三顆。
總部已經能看見了,側向飛來一架同型號的空中自行車,此時差不多與他們并行。透明的車廂內,幾個人正在高興地向這邊揮手,文姬認出了幾個人:君蘭阿姨、青云阿姨、剛剛和芳芳,還有——她的呱呱。呱呱被奶奶舉著,小臉蛋貼在窗戶上,她還不會揮手,估計也看不見這邊車內的媽媽,不過她一直在笑,笑得很甜。兩架空中自行車都來到了基金會大樓的樓頂,樓頂有不少人在迎接,打頭的是柳芭會長。文姬示意那邊先降落,因為這邊降落后,泡泡會把大樓重新箍成圓球。雖然只是視覺上的錯覺,但說不定會影響到那架空中自行車的降落。
那架空中自行車降落了,乘客跳下來,更加起勁地向這邊揮手。文姬在天上盤旋著,等待降落的那架騰開位置,也不時向下邊揮揮手。準備降落時,她回頭交代靳伯伯和小羅格抓好扶手,伯伯點點頭。文姬在匆匆一瞥中看到,他的表情焦灼而苦重。
然后,歷史在這兒停擺。
事后,褚文姬努力回想當時的感受。當時好像有某種沖擊波,在她的腦海中攪起了輕微的漣漪。但肯定很輕微,因為她幾乎沒有感覺。所以,當她在降落過程中偶然掃視到下面的人群時,完全驚呆了。他們都在地上踉蹌,捂著腦袋或胸脯。幾秒鐘后,人們已經全部跌倒,或仰面或俯身,橫七豎八,四肢痙攣,每人的體態都充滿著痛苦的張力。那一瞬間,褚文姬腦中閃過的畫面是新疆沙漠中枯死的胡楊林,那些死后千年不倒、千年不腐的枯樹努力向天空伸著虬曲的枝丫,同樣充滿著痛苦的張力。事后她回憶不起來當時是否聽到過尖叫聲,好像沒有,也許眾人的喊聲尚未出來,就哽在喉嚨中了。但也許是幻覺,她耳邊獨獨回蕩著呱呱尖利的哭聲,哭到一半便戛然而止,這個印象多少年后仍然清晰。
當時,她在極度震驚中完全可能失去控制,讓空中自行車一頭撞向地面。但她知道靳伯伯——人類的雁哨——就在車上,她不能因情緒失控而讓老人喪生,那她就萬死莫贖了。她用意識深處殘存的力量努力控制好飛車,平穩地降落,然后飛快地打開車門,準備跳下去奔向她的呱呱——但她隨即想到了車上的靳伯伯,想到了小羅格,便回頭嘶啞地說:“伯伯、小羅格,快下車!”
伯伯臉色慘白,一動不動,似乎已經精神休克。褚文姬非常焦灼,伸手去拉他,就在這時,伯伯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濺滿了一扇窗戶。文姬震驚地看著伯伯死白的面容,在一瞬間清醒地意識到:靳伯伯,這位人類曾經的雁哨,其生命之火肯定要熄滅了,沒有希望了……她哭著喊:“伯伯!伯伯!”小羅格也在喊:“爺爺!靳爺爺!”沒有回聲。文姬彎下腰,努力抱起他的身體,搖搖晃晃地踏上地面。驚呆的小羅格此時也清醒了,忙從空中自行車上跳下,過來幫她。
兩人攙著靳逸飛,文姬淚眼模糊地在人群中尋找著。地下的人顯然都已經是尸體,個個面目扭曲、七竅流血。他們是在瞬間死亡的,那一瞬間的痛苦凝固在他們的臉上、四肢和身體上,甚至凝固在空氣中。褚文姬找到了婆婆,婆婆是同樣的姿態,身下壓著一個小小的扭曲的身體。她要過去,把婆婆和呱呱抱起來,喚醒她們……靳伯伯在拉她,焦灼地看著她,目光中充滿了內疚、懊悔、自責、焦灼,甚至乞求。
他聲音微弱地說:“不會有幸免者……快藏……可能很快就來……”
他指指天上。文姬憤怒地,甚至是狂怒地瞪著靳伯伯,他竟然讓自己置女兒于不顧,只顧自己逃命?但靳伯伯乞求的目光讓她明白:靳是對的,眼下只能先藏起來。她朝那個方向最后痛楚地看了一眼,和小羅格抬著靳逸飛迅速下樓。電梯口的數字還在閃亮,說明剛才那波襲擊(不知道是用什么武器)對電力供應沒有影響。但文姬片刻中做出決定,不使用電梯,也許外星強盜能接收電梯工作所產生的電信號?他們攙著靳伯伯沉重的身體,一層層地奔下四十多層的樓梯。中途休息時,文姬掩在窗簾后面悄悄向天上窺探,不禁打了一個寒戰。外星飛船果然已經出現了,此刻正懸停在上空。她看見了三艘,也許沒看見的還有。七艘敵艦中至少有三艘集中在這兒,看來敵人已經清楚了解地球的情況,把“樂之友”總部作為了襲擊的重點。所以,靳伯伯剛才的謹慎完全正確,他的機智令人敬服。
我的呱呱和婆婆啊……只有天黑以后再上樓頂去察看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