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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羅格,痛定思痛,你知道最令我痛苦的是什么嗎?是我認識到這一點:g星人,特別是那位科學副皇的行事,他們滅絕地球人而讓g星人占據全部生態位的決定,也許真的符合那個種族的最大利益,是不折不扣地遵照了進化論中‘生存第一’的天條!如果他們禮貌謙恭地通知地球,說他們帶著數十億后代回家,地球人絕不會‘引狼入室’,肯定會演變成一場兩種人類的殊死戰爭。”
她的內心獨白深深地打動了小羅格。這不奇怪,如果兩人的位置互換,是小羅格活著經歷了這一切,他肯定也會有同樣的感情激蕩、同樣的反思和自省,同樣的大徹大悟。
褚文姬盡量放慢速度,讓小羅格有充分時間消化,也讓他時時突涌的情緒激蕩有一個回落的時間。一直到第七天,她才開始披露事實:她已經放棄了武力的復仇,而是用地球人優雅精致的文化來感化這些野蠻人,讓他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延續人類文明。令人欣慰的是,從這幾年來的情況看,勢頭良好,這可能要歸因于這些g星人本來就是人類的后代,具備人類的所有善惡天性。此前的畸形發展只是一時性的、不正常的,即使沒有褚文姬的教化,他們總有一天也會回到善惡的中點,而不會一味的濫惡濫兇。褚文姬的教化只是大大加速了這一過程。她甚至講述了帝皇和副皇對自己的情意,她說自己雖然從理性上饒恕了敵人,但絕不會睡在g星男人的婚床上。
她非常擔心小羅格不能接受這些,擔心他認為文姬姐姐已經叛變,當了“漢奸”。但她欣慰地發現,小羅格相對平靜地接受了這些。不能說他完全同意文姬姐姐的行事,但至少他在理性地思考,沒有做出情緒化的反應。這也緣于他“生前”對文姬姐姐絕對的信任。的確,在經歷了悲慘的人類滅絕,目睹了丈夫和女兒的慘死之后,只要有一點兒血性,也不會向外星人賣身投靠。文姬姐姐既然這樣做,一定是有道理的,是理智的決定。
小羅格在消化和思考。他的運動機能也在逐漸恢復,行走已如常人。褚文姬欣慰地(也心酸地)看著小羅格的大腦慢慢接管了“帝皇的身體”。這具新軀體肯定與原來的軀體有諸多差別,但小羅格這些天沉湎于哲思,沒有注意到身體的異常。褚文姬盤算著,從明天起,要逐漸向他揭開這具身體的秘密了。
這幾個晚上,兩人一直擁抱著睡覺,互相用體溫和心靈溫暖著對方。到第七天夜里,褚文姬半夜醒來,見小羅格正在溫柔地脫她的內衣。褚文姬其實也盼著這一刻——但也有莫名的恐懼。她配合著脫去內衣,把小羅格摟在懷里。令她欣慰的是,性事很順利,褚文姬也就扔掉了最后一絲擔心,在云雨后的慵懶中入睡。
突然,她覺察到身邊的小羅格悄悄起床到衛生間去了,很久沒有回來。再等一會兒,仍沒有回來,只能聽到衛生間的窸窣聲。她起身去察看,小羅格已經出來了,用睡衣裹著身體。她的心向無限深處下沉——小羅格的眼神完全變了,是那種心死如灰的感覺。
小羅格冷冷地看著她,直截了當地說:“這不是我的身體。”
褚文姬猶豫了一秒鐘,決定還是先瞞著這件事,“我說過,你換了一些器官,而且脊髓是重新橋接的,肯定會產生某種陌生感……”
“你不用瞞我,我在衛生間察看過了,這不是我的身體,整個兒都不是。”
褚文姬知道瞞不住了,她走過去,摟住那具身體,心酸地說:“小羅格啊,你原來的身體已經無法修復了。你不要在意,人格載體是在大腦中,你仍是原來的小羅格。”
在她的擁抱中,那具身體僵硬如石像。良久,小羅格說:“既然地球人已經滅絕,那么,這是g星人的身體?”
褚文姬只能如實相告:“對。g星人的皇族都擁有備軀,以便需要時能及時更換。副皇也是像你一樣換了備軀。后來,決定喚醒你時,帝皇把自己的備軀捐了出來。我說過的,兩種人類的分化只有單向的一萬年,基本沒有差異,最多只能算是兩個人種。”
小羅格沉默了。文姬把小羅格拉到床上,摟著他,溫聲勸慰著。她講了“文化之大同”和“血統之小異”的觀點,又說,你可以把這看成暫時的借居。等到用你的體細胞克隆出新身體時,再做一次手術就是了。只是這需要很長時間,即使用快速生長法,讓新身體長到成年(二十五歲左右),也需要十五年。
她勸了很久,小羅格一直沒有說話。最后他才悲嘆一聲,只說了一句話:“文姬姐姐,作為地球人中最后一個女人,你還是不了解男人啊。”
這句話說得很重,完全不是往常那種“弟弟”的身份。文姬只有苦笑。她無法再勸慰,只有含著歉疚摟緊了小羅格。兩人都睡不著,在沉默中任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突然褚文姬覺察到異常,她懷中那具身體有了只可意會的變化,好像卸去了某種張力,又好像變得僵硬了。文姬不想在這會兒打擾小羅格,但心中的不安越來越重,最后她還是打開臺燈,拉過小羅格的手——這時,一股冰冷的潛流沿著她的手臂射向心臟。這分明是一個死人的手,雖然有體溫,但死板僵硬,沒有活力。她俯過身,驚懼地觀察小羅格的目光。他的目光倒是清醒的,但里面滿盛著心如死灰。
小羅格盯著她,開口說話,但氣息微弱,“不要搶救……不想見他們……讓我安靜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