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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愕然睜眼去看,便見姬溯抿成了一條直線的嘴唇。
姬未湫有些心虛:“哥……咳咳……你怎么來了?”
姬溯穿著一身單薄的浴衣,一手環(huán)著姬未湫,他垂眸看著狼狽的年輕人,心中止不住的惱怒。
聽到他來泡溫泉,心道這小孩兒還算是有點數(shù),知道遵從醫(yī)囑。哪想到等他一來,便見他險些叫淹死。他將姬未湫召回,又尋人替他,便是想保住他的命,哪想到他自己倒不把這條小命當一回事……他如何能不怒?
他放開了姬未湫,姬未湫也勉力站住了。
“盡數(shù)……”姬溯一開口,姬未湫就知道下面大概就是接‘杖斃’這兩個字,不是杖斃也是同義詞,都是賜死——這肯定不是指著他來的。
不是他,就是此處服侍的侍人了。
“哥,不關(guān)他們的事!”他下意識想要阻攔,急急忙忙開口,慌亂之間腳下一軟,他本就氣虛體弱,這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下意識就扒住了姬溯的手臂來保持平衡。他無暇關(guān)注這些,忙道:“是我讓他們退下的!我自個兒糊涂,哥你罰我吧!”
姬溯扶著他的腰,掌下皮膚泛著冷玉般的涼意,他微微頓了一頓,終究還是帶著姬未湫坐回了水中,他的聲音淡然:“瑞王怎會有錯?錯的是其他人。”
姬未湫尚未發(fā)覺,他緊緊地抓著姬溯的手臂,低頭認錯:“哥,真沒事兒!我都醒了,自個兒也能起來……”
突然之間,姬未湫的下顎被掐住了,姬溯抬起了他的頭,與他對視。語氣中聽不出喜怒:“姬未湫,朕早與你說過,你是朕之親王,你不會有錯,你的錯,自有人替你受著。”
第16章
其實話說到這個地步,姬未湫明白事情幾乎已成定局,他皇兄決定的事情,極少有人能改變,更別提這等殺二三十個在他眼中不值一提的人的小事。
但姬未湫不甘心,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二三十條人命就這樣因為他而消逝。他的下顎被掐得生疼,他也不敢撇開他皇兄的手。
姬溯眼眸深沉,姬未湫不敢與他對視,可一轉(zhuǎn)眼間,他又直直看向他的眼底,理直氣壯地說:“皇兄也說了,我是親王,他們不過是一些沒見過世面的侍人,我堂堂一個王爺放了話,他們哪里敢違抗我?”
“皇兄若是罰了他們,豈不是在叫這滿院子的人將我的話當耳邊風?”姬未湫這般說著,眼中起了一點歉意:“是我一時不察,下回我一定慎之又慎……我也不知道我傷的那么厲害,我明明醒了,卻動不了……要不請胡太醫(yī)再給我看一看,皇兄?”
姬溯目光冷凝,捏著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唇畔綻放出一個冰冷的笑意:“往日竟沒看出來你這根舌頭有這般的靈巧。”
“還有什么話,接著說。”
姬未湫慫都慫死了,強撐著接著道:“皇兄,我也算是大病了一場,我也想攢些陰德……”
這時候他要是敢說侍人為他而死他心中難安,他哥絕對會多抓點人來,不管是甘泉別苑的,還是他身邊的,當著他的面一個個殺,什么時候他眼睛都不眨一下了,才會叫停。
或許也不會叫停,殺光了這一批,總還會有下一批,一些侍人而已,算什么東西?
姬溯心中,侍人就是‘侍人’,顧名思義,用來服侍人的,而不是服侍人的人,他們是一個會行走的物件,許是御花園中的一根草都比他們來得貴重些許。主人家揪了自家花園里的一根再普通不過的草會覺得心痛可惜嗎?大概是不會的。
所以姬溯也不會,并且他認為姬未湫也不應該會。
果然,只聽姬溯冷冷地說:“不過是幾個侍人,也值得你千回百轉(zhuǎn)的來求情?”
姬未湫眼睛微動,語氣中不知不覺地帶上了一些祈求,半個‘不忍’都不敢提,只說:“不是我要求情……皇兄讓我下江南不就是為了給母后祈福,祈求母后鳳體安康么?見了血,總歸是不吉利。”
姬溯聽得此言,又冷笑了一聲,姬未湫只覺得頭皮發(fā)麻,他也不敢說話,他怕他再說什么話,說不定他哥就讓人把他拖下去一起杖斃了。忽地身前被微風吹過,卻見姬溯已然起身,他緩步上岸:“你既說了要為母后祈福,便為母后抄寫百遍《金剛經(jīng)》供于佛前吧。”
姬溯頭也不回地說:“瑞王,頗有先帝之風。”
姬未湫看著姬溯的背影,慶喜公公連忙捧著披風上前,姬溯連看都不看一眼,抬腳就走,慶喜公公回首恨鐵不成鋼的看了一眼姬未湫,疾步跟著走了。
姬未湫沉默了許久,最后露出一點苦澀的笑意——他哥是真的氣的狠了。
‘頗有先帝之風’……他們的父皇,可不是什么好人,人就是貪心的,如他們父皇那種,繼承了一個富饒平和的國家,在位期間風調(diào)雨順,不見天災,哪怕有些貪官污吏那也還算是過得去。又有賢妻美妾,兒女成群,嫡出的長子賢能,又有嫡幼子承歡膝下,他什么都有了,自然就希望永遠這么過下去。
所以他開始求長生了。
莫說是什么尋仙問道,求神拜佛,吃些丹汞朱砂……就是連童子心,處女血,混雜著長壽老者的筋做的一碗面,先帝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了。
直到將自己吃得人不人鬼不鬼,只覺得自己能長生不老,這時候他就不再需要一個賢明出眾的太子了,可他也不想要一個逼死親子的名聲。于是他就明里暗里讓其余皇子打壓太子,今日巫蠱乃太子所為,明日天災與太子無德有關(guān)……否則,太子又怎會弒父殺親篡位呢?
明明能夠順理成章的繼承大統(tǒng),明明能開創(chuàng)盛世輝煌,青史留名……誰想去背負一個弒父殺親的罵名?
沒有人想走到這一步,包括他哥姬溯。
……他哥這是他罵他愚庸軟弱呢。
姬未湫扯著嘴角慢慢地笑了笑,他很坦然——這要是換在一個普通的剛成年的少年人身上,應該會氣得幾天都睡不著覺吧?
不過他不一樣,他一點都不覺得難過,他是一個有自知之明的人。他在皇室里生活了十八年,奪嫡時的殘酷兇險他都看在眼中,人人都覺得他小,又要維持一個表面的兄友弟恭,面子上對他都是很和善的。
比如二哥會笑瞇瞇的帶他去喂魚,等到玩得最開心的時候,會用誘哄的語氣跟他說‘跳下去很好玩兒,湫兒要不要試一試?’,說出來后,又狀若無事地說是逗他玩玩而已。
三哥更狠一點,平時對他最好,溫溫柔柔和和氣氣,寄情山水,他才是藏得最深的那個。那一次若不是他哥及時找到了他,他應該就在假山里爛了,至今他的背上還留了一道疤,就是那會兒被推下假山時劃破的——這算他命大!只劃破了背,沒撞斷脊椎,沒撞斷手腳,頭也沒直接磕到假山上。
不過小時候新陳代謝好,現(xiàn)在那疤也看不太出來了。
他在那種地方,就是個普通人,驚恐于二哥是不是真的要殺他,也難過于不過是意外撞見三哥在與人說話,怎么他三哥就毫不猶豫地直接把他從假山上推下去。也看不出來一向崇拜他哥的五哥六哥有問題,看不出四姐姐要給他母后和他下毒,更看不出來三歲就養(yǎng)在母后身邊的溫柔良善的七姐姐做了局,險些害死母后與他,只為了讓八哥哥取太子而代之。
其他人都活十幾二十年,他還多活了二十幾年,怎么他還沉浸在‘穿越了成了皇子我是天胡開局這輩子注定是要享受的’,樂淘淘的兄友弟恭‘我一個小孩子不懂事,父皇寵愛,沒人吃飽了撐著針對我’,其他人就跟心眼子上長了心臟一樣,任何一句話都隱藏著伏筆,任何一個舉動都潛伏著危機。
在這群人當中,他就是很平庸,很愚昧,很軟弱……這不是什么難以接受的評價。
他和大部分正常人都一樣,不是很出色,不是很心硬,不太笨,有點小聰明……他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罷了。
像他哥姬溯那樣的,才是少見的人。
別說,得了他哥這么一句評價,他居然還怪開心的。不過是挨兩句罵罷了,他又沒給他哥少罵,重要的是這一關(guān)就這么過了,那幾十條人命他居然從他哥手里給搶回來了!
這才是實實在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