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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里哪有外面好玩!他哥真是一點數都沒有!皇宮是什么地方?說白了不就是給皇帝整個居家辦公的地方嘛!方便皇帝一睜眼就能吃飯,吃完飯就能上班,累了立刻能睡,但就算是睡著了,有急事也得立刻起來加班的地方!而且那房產證(玉璽)還是不記名的!誰拿到歸誰!哪天房產證叫人搶了,全家老小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有個屁的好玩!
待姬未湫吃得差不多了,姬溯才擱了筷子,姬未湫順勢一道擱了,兩人轉移陣地,他哥還得去批奏折,姬未湫老樣子去碧紗櫥看前人奏折。
姬未湫進了碧紗櫥,這才意識到時間好像有點晚了,比平時吃飯多花了接近一炷香的時間,怪不得他哥拎著筷子也不吃,原來是早就吃飽了,在等他?
姬未湫深感慚愧,拿起折子看了起來,前兩封是李云修與他倉部郎中的,第三份則又是李云修的,前頭幾句還是朋友之間的問候:臣收到陛下批復,惶恐極了!懇求陛下早日放臣回燕京,這里天氣太干燥,臣時常流鼻血,怕命不久矣,實在不行就放臣告老還鄉吧!
后半段則是在提及田間秧苗長勢喜人,如今放眼望去已經是綠油油的一片,這片良種來得及時,許多災民聽聞后加緊返鄉開耕搶一季時節。
李云修還特意點明遼源府十分平安,他一個知府無事可做,導致他無趣之下只能繞著州府地圖打轉兒,閃擊數十山頭,成功抓了好幾窩土匪,逼匪從良,抓去種田去了。還放出話來,今年遼源府必定能按照上等州府的稅額補齊稅款,不必朝廷再補貼!
世祖朱批不過七字:倚得東風勢便狂。
翻譯過來就是‘你別太囂張’!再者,李云修名狂,一語雙關,妙不可言!
姬未湫都快笑瘋了,心中卻更是疑惑,照道理說兩人君臣相得,再如何也不至于鬧到反目刺殺的地步吧?他又翻開了下一本,這一本跨度已經到了冬日,御史奏遼源府知府李云修貪贓枉法,致民不聊生,餓殍遍地,哀鴻遍野。
世祖朱批:再議。
這‘再議’的意思是世祖要求御史拿出鐵證,否則就不要拿出來議論了。御史果然又拿出萬民請命書,證人數個,皆異口同聲稱遼源府知府李云修貪贓枉法,更換良種,萬千百姓辛苦一季,只等來了一地的枯稻空殼,端的是一個鐵證如山。
第四本奏折中夾著一封書信,是世祖寫給李云修的,問他其中內幕。李云修上奏哭訴冤枉,只說必然是良種有問題,請世祖信任他,調查倉部。
第五本奏折則是三個月后的了,奏折中寫朝廷賑災糧已經到了,力挽狂瀾,但大錯已成,不救回遼源府不歸。
第六本,李云修即將歸京,寫得是一路風光,以及給世祖一路帶回了不少有有意思的特產,只等著帶給世祖。
第七本,李云修又奔赴北疆,說的是北疆苦寒之事,軍中都是老油子,各種出絆子,把他整得焦頭爛額,抱怨世祖怎么給他這么個苦差事。
第八本,李云修意外打了勝仗……
直至第十五本看完,姬未湫都覺得他們哥倆關系可好,他從碧紗櫥中探出個頭去,見姬溯正在飲茶,便干脆帶著奏折一道出去了:“皇兄,你忙著么?”
“不忙?!奔菸⑽P首,慶喜公公搬了個凳子過來,討好地對著姬未湫笑了笑。姬未湫也沒坐,他坐的時間有點久,站一會兒剛好:“皇兄,慚愧,我還是沒看出來李云修為何要刺殺世祖……這李云修分明與世祖君臣相得,想不出他這般做的意義是什么?”
“過來。”姬溯道。
慶喜公公已經眼疾手快地將桌上雜亂無章的奏章都收了起來,騰出一片地方然姬未湫放奏折。姬未湫剛剛為了自己方便看,就把所有奏折都打開了按照時間順序一道疊著,如今也方便,攤開來就是。
姬溯點了點這第一封奏折,就李云修跟世祖說吃得好睡得好還給皇帝寄特產的那一封,道:“你看出什么?”
“李云修簡在帝心。”姬未湫方才說要賣個關子,本以為看完了奏折會有所變化,沒想到現在他還是這么覺得的,實在是打臉。
姬溯執筆舔墨,從容的在奏折上落下一筆,朱砂濃郁如血,殷紅奪目,正是‘所貢不及臣也’這六個字,說的是貢品沒有他送過去的好。姬溯問道:“皇家歲貢,你應當了解?!?
這些個歲貢并不是地方官覺得好就可以當做歲貢的,而是由皇室專人前去選樣、采購,確定其有穩定的產出后才會選擇為歲貢,年年進上。這中間其實并不經過地方官之手,按例,地方官可以進獻一些東西給皇帝,但那玩意兒是貢品,和每年固定進上的歲貢是不一樣的。
姬未湫想了想道:“也有可能是李云修與世祖皇帝關系極好,世祖皇帝賞過他貢品呢?皇兄不是也賞我一些貢品?比如遼源歲貢的紅塵白霧,皇兄不也賞過我不少?若此時將我派去遼源,我一嘗當地的,覺得比貢品好一些,也不是很稀奇?”
姬溯輕輕笑了笑,這種笑容帶著一種隱而不露的、含蓄的輕蔑和縱容,溫聲道:“秋日本就是紅塵白霧進上的時候,他若不知其中好壞,怎會再送?”
第24章
“……”姬未湫滿臉懵逼:“……?。俊?
原來是這樣的嗎?
原來這短短一句話透露著這么多的含義嗎?
這什么心眼子上長了個人?。?!?。浚?
大概是姬未湫的表情太過茫然, 姬溯語氣頗為溫和:“想到什么?說來聽聽。”
姬未湫艱難地咽了下口水:“皇兄,說了你不能訓我。”
“不訓你?!奔莸馈?
姬未湫覺得他哥現在的目光非常有當年高數老師的風范,看他的眼神都是一模一樣的, 仿佛在說:他好像沒聽懂?算了還是先聽聽他的解題思路。
姬未湫得了首肯,從奏折中挑出他想要的:“皇兄你看, 雖說他在這第一本奏折里寫‘所貢不及臣也’, 但你看這第三本,也明確提及了世祖是賜過紅塵白霧的, 李云修本就是世祖伴讀, 自小跟著世祖一道讀書,得點茶葉之類的貢品再正常不過,紅塵白霧的量很大,所以很有可能年年都有賞賜,他喝慣了往日貢品, 在當地與往年做比較很容易得出這個結論?!?
“歲貢已是優中之優, 但也保不齊那一年有異軍突起,可能就這么一茬, 就那么兩棵茶樹的品質特別好?”姬未湫抿了抿嘴唇:“也不能把人心想的太壞,關系越近, 說起話來才百無禁忌不是?李云修伴讀出身, 家中必然也是朝中要員,這一點東西難道還看不明白?他與世祖這般說話, 說明他心中毫無芥蒂才……”
他越說聲音越小,說到此處實在是沒忍住問了一句:“皇兄, 我說的不對嗎?”
姬溯點了點他手中的奏折, “也不算錯,但未免討巧?!?
姬未湫瞬間領悟了他哥的意思, 他哥是在說,他現在拿著李云修日后的奏章往前看,自然能分析出其中到底是真情還是假意,可這兩本折子相隔了半年的時間,世祖可沒有提前看到半年后的奏章的能力。
姬未湫的目光落在了世祖朱批上,‘卿之宏圖,求仁得仁’這八個字充滿了調侃的意味,如果……這么說,看他哥,心眼子長了個人八成是祖傳的,世祖也是這么一個人,他是用什么樣的心情,又經歷了什么樣的猜測,最后寫下了這一行批復?
大概是想了許久吧?世祖或許會想說的到底是今年的還是往年的?如果是今年的歲貢,李云修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長了?如果他真的碰了歲貢,他是管還是不管?最終看在多年情份上,世祖決定充耳不聞,寫下了這一行話,他甚至告訴李云修若他喜歡,可以在遼源府多待上兩任。
姬溯見姬未湫眉間微動,目中緩緩生出悚然之色,便知道他想明白了。
歲貢聽著是嚇人,可對于他們而言算什么?一些茶酒果子,珠寶玉石,不過是拿來吃用賞人的玩意兒罷了,真正的心腹人哪里會缺這些?別說是他哥身邊的,便是他身邊的醒波眠鯉兩個侍從也不帶缺這些的。
每年光吃食上的歲貢就有數百項,哪怕每一項只有兩罐茶葉,加起來的數量也不是一個人能用得完的,這些吃用又不能久放,當然要賞出去。
但有些界是不能越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君不予,臣不可自取。這李云修李大人就是犯了這一道忌諱,虧得與世祖交情甚篤,這才叫世祖決定不看不管,只往好處想就是了。
姬未湫腦海中浮現出看過的另外十幾本折子,不禁喃喃道:“這也太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