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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扶額,她生的這大兒子也不知道像誰,從小就是個悶油瓶,她看得氣悶,去隔壁看姬未湫去了。
進了偏殿,便見姬未湫已經換了一身衣服,袖子撩開了大半,小臂上落滿了發絲粗細的金針,太后瞧了一眼就覺得心酸難耐,示意姬未湫不必行禮,在一旁坐下了,硬是等了半柱香,又仔細記下了胡太醫的醫囑后,這才屏退眾人,擦了眼淚,冷聲與姬未湫道:“你昨日與那個擺攤的老頭到底說了什么?”
姬未湫頓了頓,一陣陣的胃疼:“母后?!你也不信我!”
太后注視著他,溫和地道:“不是母后不信你,只是昨日發生的事情太多,你清楚你皇兄的脾氣,若無緣由,他能與你發那么大的火?”
姬未湫只覺得荒唐:“我能說什么?那賣面具的老王頭就是我府上的,您不也見過嗎?就是明公公呀!他年歲大了,又是跟了我許多年,我放了他的奴籍,在府中養老。他自個兒閑著無事,就喜歡在夜市上擺擺攤,我見著了調侃他兩句,不信抓他來問!”
太后點了點桌子:“阿湫,現在不是鬧脾氣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姬未湫陡然一驚:“誰殺的?!”
姬溯殺的老王頭?!為什么要殺他?!他有什么值得堂堂天子對他下手?!總不能因為和他說了兩句話,就被殺了吧?!
“不是你皇兄。”太后看他那樣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輕描淡寫地說:“我知道后派人去,他已經死了,他寫了遺書,說是對不住你。”
“有人故意挑撥你與你皇兄,這事兒做得太急,破綻太多……但架不住人一死,就是死無對證。你皇兄是皇帝,他有他的不得已。”太后嘆了口氣,又心疼地隔著帕子摸了摸姬未湫的手臂:“疼不疼?胡太醫說你這是氣大傷了胃,昨日傷心了?”
她伸手摸了摸姬未湫的臉:“阿湫,你已近弱冠,該管的要管起來了,不能事事指著醒波為你操勞,他再如何,也不過是你府中長隨,他也有要顧忌的事情。昨日你府中查出皇袍、玉璽還有通敵的書信,你皇兄一手壓了下去,你若與你皇兄生了嫌隙,便算是中了旁人的陽謀了。”
姬未湫咋舌,皇袍,玉璽,通敵書信?他第一反應是陷害他的人是傻逼,這誰能信啊?!他就在姬溯眼皮子底下,這些東西他藏著干嘛?!嫌自己死得不夠快還是怎么?一看就是假的!可他突然又意識到了,母后為什么說是陽謀。
所謂陽謀,就是明明白白告訴你,這就是陷害,這就是偽造的,然后問姬溯,你信嗎?你信瑞王半點沒有謀逆之心嗎?!
只要姬溯有一點懷疑,有一點動靜,只要這一點點落在了姬未湫身上,姬未湫分明什么都沒做,卻無端被兄長懷疑,他們怎能不離心?
只要兄弟離心,就有利可圖。
姬未湫通體皆冷,顧相昨日來,其實就是與姬溯說這件事的吧?所以顧相走后,姬溯的神色都不太對勁,聽他說要出宮玩,更是喜怒難辨,又在馬車上陡然發難……原來是出了這么多事?
他沉默了許久,聲音有些沙啞:“皇兄不怪我嗎?”
皇袍、玉璽、書信……隨便一樣,不必管是不是誰做的,只要是從他府上搜出來的,姬溯要殺他輕而易舉,哪怕拿到朝上去議,朝臣也無話可說。
或者說,就算沒有這些,要殺他也是輕而易舉。
姬未湫緩緩想著昨日姬溯的一舉一動,所以……姬溯昨日為何問他?
他就不怕他真的與逆賊勾結嗎?他就不怕他真有謀逆之心嗎?
“你皇兄自然怪你,你平素也無事,只那么小一個瑞王府都管不好,叫人放進去那么要命的東西你都不知情,將來再有其他,叫人在大朝上參你,他又該如何?”
太后愛惜地摸了摸姬未湫的臉,將他抱入懷中,陡然落下兩行清淚來:“母后的阿湫受苦了,你皇兄只說你水土不服,可你若是水土不服,哪里用得上喝藥?母后心疼你,也心疼你皇兄,好端端的兄弟,叫那些歹人這般挑撥。”
姬未湫吶吶地說:“慶喜告訴您我在這兒的?”
這話簡直是白問的,不是慶喜公公,還能是誰?他今天還奇怪呢,他母后自幼就不太管束他皇兄,今天怎么擅闖清寧殿?擺出一副要抓住在清寧殿的妃子的樣子,總不能是清寧殿又又又出叛徒了吧?
別管是告訴太后還是告訴誰,私自泄露清寧殿消息出去那就是叛徒。
……這算什么?
給他一個臺階下?
告訴他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錯,他這個做兄長的仁至義盡,所以他不光不能生氣,還得感激涕零去磕頭謝恩?
他這個臺階要是不下,又該如何?
第32章
“圣上苦心, 是臣弟的無知無能。”姬未湫垂首而立,削薄的唇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線:“臣弟有負圣恩,自請降爵, 至清風觀出家修行,為圣上、母后祈福。”
姬溯恍若未聞一般, 埋首于案, 姬未湫立著,等待著結果。
他想明白了, 他不玩了總行了吧?清風觀是皇家寺廟, 雖然是先帝那會兒的,但也不妨礙再撿起來。他在里面修個園子,大不了冷清點,出門不太方便而已,總比在這燕京里提心吊膽, 如履薄冰來得強。
姬未湫又重復了一遍:“臣弟有負圣恩, 自請降爵,至清風觀出家修行, 為圣上、母后祈福。”
姬溯寫完了最后一筆,將御筆擱下, 道:“這就是你想了三天的結果?”
“是!”姬未湫堅決地道:“臣弟看厭倦了燕京繁華, 只愿醉心山水之間。”
姬溯垂眼望著他,姬未湫在偏殿里待了三日, 閉門不出,今日一看, 臉都削瘦了不少, 他倒是心平氣和:“你在怨懟于朕?”
“臣不敢。”姬未湫恭敬地說。
“你不敢?”姬溯反問。
姬未湫都打定主意要出家了,本懶得在和姬溯糾纏, 姬溯教過他了,要以君禮侍君,而不能以兄禮侍君,免得君不君,臣不臣,鬧出笑話來。只不過姬溯這樣問,他實在是忍不住,陰陽怪氣兩句怎么了:“是,臣如何敢怨懟圣上?臣,不敢!”
“是不敢,不是沒有。”姬溯道。
姬未湫才不吱聲,他有什么好辯駁的?到底有沒有,是他說了就算的嗎?他見姬溯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似乎是在打量著他還剩余的價值一樣,頓時心中生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憤怒。
他知道大局為重,他知道這會兒不應該搞什么出家當道士,也知道應該順著姬溯給的臺階下來,應該多給姬溯磕兩個,感激涕零,表示自己治下不嚴,多謝圣上明察秋毫,然后繼續演一出兄友弟恭,以示皇家和睦的戲碼……但他,就是不想下這個臺階。
他實在是猜不透姬溯。
有時候姬溯讓他感覺,他還是姬未溯,他還是那個雖然冷淡但時時關心他的哥哥,是會救他于危難的哥哥,教他寫字,教他讀書,相伴于深宮十數年的哥哥。
哪怕他出宮建府,與他少有往來,但哥哥還是哥哥,這是不會變的不是嗎?他派他下江南或者與王相聯姻時,他覺得他變了,可他又中途把他找了回來,又教他馭人之術,他又覺得他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