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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床上的圣上眼睛艱難地轉了一下,緊接著他眼中迸發出了狂喜之色,喉間嗬嗬有聲,破碎不堪的音符最終擠成了幾個字:“小九……小九!你、你來!”
姬未湫遲疑了一瞬,緩步上前,他握住了圣上的手,小聲道:“父皇……父皇你這是怎么了?哥哥說你病了,一直不許我來看你……父皇,你好些了嗎?”
圣上用力抓緊了姬未湫的手,“孽、孽障……好……”
或許是終于發出了聲音,他的話語也變得順遂了一些,他死死地盯著姬未湫,面容扭曲如惡鬼,仿佛試圖從他臉上看出他深深憎惡的那個人,姬未湫被看得有些心慌,小心翼翼地又叫了一聲:“父皇?”
圣上眼中閃現出一抹瘋狂之色,他陡然大笑了起來,伴隨著咳嗽聲,圣上面色凄厲,握住他的手腕用力的拉扯著,疼痛讓姬未湫皺起了臉,忽地只覺得有一個軟軟的東西被塞進了他的衣袖中——好像是個布團。
圣上沙啞的聲音就像是從地府爬上來的厲鬼:“好孩子……小九……等你大了……”
忽然之間,兩側的宮女動了起來,她們握住圣上如柴的右手強行扯下,繡著《老子得道圖》的簾幔落了下來,宮女的聲音就像是冰晶一般:“圣上病中糊涂,小殿下莫要靠近,免得為圣上所傷。”
簾幔內,另一個宮女道:“圣上還請歇息。”
圣上憤怒地吼叫著,但是那叫聲到了一半便嘎然而止,他安靜地躺著,宛若死了一般。
一名宮女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姬未湫面前,她躬身屈膝道:“奴婢送殿下。”
姬未湫看了看那紗幔,猶豫了一瞬,終于還是點了點頭。那宮女俯身將姬未湫抱起,緩步而行,他察覺到宮女身上是溫熱的,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氣——活人還好,是活人。
他差點以為整個太極殿沒有一個活人了。
風吹簾幔,露出了一副極為繁瑣的壁畫,太極殿一向是圣上修行之處,除卻幾位仙人外閑人免入,姬未湫從未來此,便也從未見過這張畫。簾幔落下,那驚鴻一瞥讓姬未湫開口道:“停下。”
宮女腳步應聲而停,姬未湫坐在她的臂上,指著前頭的簾幔道:“揭開,我看看。”
兩側如木偶一般的宮人動了起來,將那簾幔向兩側挑開,如此那張壁畫才徹底顯露在了姬未湫面前。
畫中男女皆穿著暴露,壁畫正中是一個穿著道袍的青年,恣意瀟灑的坐在蓮花座中,三四仙妃環繞,或依偎或跪拜,最引人矚目的是青年膝上伏著的是一個金發碧眼的女子,頭戴鳳釵,身著霓裳羽衣,雙目滿是癡戀抬頭仰望著那個男子。
再往外看去,便是數十仙翁神女,或手持鮮花,或手持蟠桃仙釀,做敬獻之狀,幾十仙童于其中奔跑,或玩或鬧,熱鬧非常,再往外便是天兵天將,皆作拱衛之狀。
最下方則是三個大字:《登仙圖》。
這一幅畫人物之豐富,神態之生動叫人眼花繚亂,姬未湫看了許久,才算是粗略的看了一遍,他越看越覺得眼熟,尤其是畫中央那男子……姬未湫又認真看了看那金發碧眼的仙妃,陡然明白過來這是什么。
“殿下。”宮女冷冷的聲音陡然傳來,姬未湫低頭看去,便見宮女一雙黝黑無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殿下,可賞完了嗎?太極宮乃圣上養病之所,為防殿下沾了病氣,還請殿下切莫久留。”
姬未湫小臉上滿是驚喜:“這張畫好好看,我要再看一會兒!”
“殿下。”宮女又低低喚了一聲。
姬未湫又看了幾眼,這才與宮女道:“走吧……哼,下次我讓哥哥帶我來看。”
宮女靜默不言,只將抱出了太極殿,直到了殿門外,焦急等待著的瑞喜才把姬未湫一把接了過去,宮女一板一眼地道:“小殿下年幼,瑞喜公公要仔細看護著才好,怎能讓小殿下來此?”
瑞喜又是道歉又是道謝,宮女頭也不回地進去了,沉重的殿門再度閉合,瑞喜這才松了一口氣,低聲道:“哎呦我的小殿下,您可別亂跑了!這要是讓太子殿下知道了可不得了!”
姬未湫抿了抿嘴唇:“我要見哥哥!”
瑞喜為難地說:“殿下,這……太子殿下國務繁重,恐怕沒有時間……”
“我不管,我要見哥哥!”姬未湫道:“你要攔著我不讓我見哥哥嗎?!”
“老奴不敢!老奴不敢!”
瑞喜無法,只得帶著姬未湫往長宸宮去。姬未湫乖乖地坐在瑞喜臂上,他也是實在跑不動了。不多時,長宸宮就到了,宮人見他來,也不敢阻攔,一層層通報進去,很快他哥哥的貼身太監慶喜公公就迎了出來,滿臉都是和氣的笑,他對著姬未湫行了個禮:“小殿下來了?殿下正在等您呢!”
姬未湫這才下了地,慶喜公公一手微抬,姬未湫想也不想就伸手牽住了他的手,嘰嘰喳喳與他說話,“多謝慶喜公公!慶喜公公,今天哥哥忙不忙呀?這幾天好冷呀,公公要記得穿護膝,喝點姜湯呢!”
慶喜公公聽到小殿下還記得他的老傷,更是眉開眼笑:“多謝小殿下關心!老奴好著呢!老奴領小殿下去。”
等進了正殿,慶喜公公這才松了手,與姬未湫道:“小殿下,殿下正在等您呢,快進去吧!”
姬未湫隨意點了點頭,快步進了去。
一入殿中,便見一個削瘦頎長的背影臨窗而立,他聽見聲響回頭來看,那一眼從容閑適,清淡威儀,在這份氣度之下,已經叫人無暇關注對方的容貌了。
旁人是唯恐沖撞,誤了小命,低頭還來不及,姬未湫雖然直直地看著他,張了張嘴,一時竟然也有些不敢出聲,直至那人眉間微動,他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張嘴叫人:“……哥哥。”
姬未湫行了個禮,見姬未溯頷首,這才敢邁著小短腿上前抓住了他略微顯得有些冰涼的手,他的拇指上帶著一只羊脂玉的扳指,姬未溯的手也像是那羊脂玉一般,溫潤卻冰涼,只有握得久了,才能從他這里沾染上一絲溫度。
姬未湫湫皺了皺鼻子,看著全靠蠟燭點亮的書房,道:“哥哥,你怎么不開窗呀?屋子里一股味道,聞著好悶呀!”
姬未溯垂眼看向他,燭光在他眼下投下了一片細密的剪影,映得他眼眸越發沉黑,如同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沁得人心中發寒。“何事這般匆忙?”
“哥哥,你屏退左右!”姬未湫這才想起來什么事,他搖晃著他的手臂:“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說。”
姬未溯反問道:“什么事?”
“很重要的事情!”姬未湫想了想,小臉上顯出一些糾結之色:“……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
姬未溯牽著他的手,將他帶到了位子上坐下,一手微抬,殿中服侍的宮人齊齊一禮,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
姬未湫沒有松開他哥的手,另一手艱難地在袖子里掏了掏,將那塊破布掏了出來:“哥哥!父皇給我的!”
姬未溯眉目間似乎有什么東西流動了過去,他沒有接,眼中流露出一點若有若無的笑,與他說:“父皇給你的,何不自己收著?”
姬未湫想也沒想說:“給我的就是給哥哥的,有什么不一樣嗎?”
“看過嗎?”
姬未湫誠實的搖了搖頭:“我等哥哥一起看!”
姬未溯深深地看著他,正當姬未湫以為他要說什么的時候,卻見他微微一笑,饒是看他的容貌看得慣了,也不禁有一種滿室生輝之感,他輕輕摸了摸他的頭,語氣雖冷,卻是罕見的溫和:“哥哥知道了。”
“哥哥,父皇寫了什么?”姬未湫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