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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在彌留之際,能夠看通自己走馬燈式的一生,重新歷經(jīng)那些生命中重要時刻的瞬間,就像觀看一部囫圇倉促的電影。
很虛幻的說法,靳邵以前看到那條討論帖就很好奇,但也不能死一死來證實什么,又轉(zhuǎn)念一想,他這種人肯定死得早,人生片段都不會很多,沒準記憶閃回的時候,會因為真正難忘的過于稀少而停留地更長久一些——網(wǎng)、絡、都、是、騙、人、的。
淦你娘,腦子一片白,閃瞎狗眼的白,什么也記不起,他還覺得不甘心,硬擠出一張人臉來,憤憤不平地想著,要是大難不死,再有睜眼之時,他一定會毅然決然地沖進網(wǎng)吧,找到那條瞎幾把胡扯的帖子辟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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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一夜,搶救室里的人舉目無親,各種程序走得手忙腳亂,黃銳冒雨趕到,收拾攤子,一把老骨頭軟在椅子里。
小破地方什么消息都傳得快,李聰跟姚望聽說事故再趕到醫(yī)院已經(jīng)是第二天,走廊里和黃銳疲憊渾濁的雙眼對視,無言數(shù)秒,雙雙跪倒在地開始哭墳,最后讓護士給扶起安慰,說人沒事,度過了危險期。
倆人互看一眼,心有余悸,繼續(xù)抱頭痛哭。
等人清醒,倆人開始跑人床前哭墳,驚天地泣鬼神地讓隔壁還以為蓋白布了,把他氣得氧氣罩里全是氣霧,兩個好哥們還他媽天真無邪地湊到他耳邊說哥你激動什么,你別激動。
他們真的很怕他一命嗚呼。
也真的生怕他不會一命嗚呼。
靳邵在醫(yī)院躺了月余,腹部傷口反復撕裂,每日見慣血腥,人都爛在床上。開學了那兩個也不常來,但頻率還是不低,放假就來,有時逃課來,靳邵說你倆像每天來確認我死沒死準備瓜分我財產(chǎn)的白眼狼。
財產(chǎn)。
算了,他有屁的財產(chǎn)。
就差沒流落街頭。
完了還有點慶幸。
還好那丫頭走得快。
早知道會成這幅鬼樣子……分手?他高高興興分它八百個來回不帶轉(zhuǎn)彎!
意外橫生,家里破爛不堪,電話里拜托了黃銳,給安扇卷簾門,案發(fā)現(xiàn)場他們用完就找人打掃,七零八碎的都扔了,房子清得很空。
放高利貸催債的那幫人唯恐被警方深扒,也消停了一陣。而此案件深入調(diào)查,黃銳每隔一段時間就來醫(yī)院看望靳邵,帶來新進展,靳勇的債務牽扯甚廣,不乏有在親朋好友間哄騙借款,其用途得到警方重視,尋找靳勇的同時,走訪他接觸過的交易地點,其中就在鎮(zhèn)街幾家掩耳盜鈴的小商店、煙酒超市、麻將房等等查獲數(shù)以百計的新型“老虎機”,抓獲涉案人員幾十余人。
在這場兵慌馬亂、雞飛狗跳的變故迎來集中收網(wǎng)告終的同時,靳邵也總算從黃銳口中得知了靳勇的最新消息——在外省輾轉(zhuǎn)躲藏無處可歸后,靳勇搭乘了回鄉(xiāng)的火車,當天晚上,于老家曠廢的老屋中酗酒摔瓶,割腕自盡。
第56章
在記憶中仍然清晰的, 他彷徨的、六神不安的童年里,靳勇這個名字,是刻進血肉里的惶悚, 在他潛意識里形成一種慣性。
送走張明珠后, 他開始學會看臉色, 只要靳勇在身邊, 他就習慣地小心翼翼地蜷在角落里, 試圖弱化自己的存在, 只要不被注意,就不會遭殃。
家中只有一個孩子, 氣憤的同時,靳勇也不再克制, 靳邵在他的放肆下見過了各種各樣的女人面孔,她們像蛆一樣扭動在男人胯.下,叫聲像即將咽氣的鳥,不久前還對著那個孩子張牙舞爪的女人,轉(zhuǎn)臉就諂媚嬌艷,又快要死掉的樣子……要是真的死掉就好了,他爸爸就是殺人犯,就可以把這個魔鬼抓起來,送進監(jiān)獄,送去槍斃。
他也算一半一半的吃百家飯長大的, 街坊鄰居都夸他是乖孩子, 會幫東邊的大嬸挑笸籃, 西邊的大娘曬稻谷, 上山下河,扛拉背抱, 小身子干盡臟活累活,不要一分銀錢,就討一口飯吃,沒人不可憐他,沒人不心疼他,也沒人知道那張乖巧面龐下近乎瘋魔地希望他爸去死。
再長大一點,他終于有力氣、有能力抗衡,也就差一點,他真就走上不歸路——在警局里,那直擊腦門的一棍之后還沒完,他騎到男人身上,八匹馬攔不住地揮拳,在他起身,眾人以為他終于歇停,不,他去撿回了那根棍,青筋暴起,殺意染紅眼,他是打定主要把他爸亂棍打死。
誰都當他瘋了癲了,只有他知道沒有哪一刻比那時更清醒,他什么都想好了,他不給靳勇留活路,也不給自己留后路,殺了靳勇,再自殺,他顛沛流離、霉爛腐臭的人生就此休止,就此解脫。這樣就很好,到時口口相傳的流言大概也會換一種,癡傻瘋癲的兒子對父親痛下殺手,又自尋短見,再過個幾十年,活著的人死去一批,不會再有人記得這一家,記得靳邵這個名字。
該慶幸還是難過,這樣的至暗時刻,黃銳拉住了他一把,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他拉回正路。
時至如今,就這么死了,到他面前只成一句無關(guān)痛癢的消息。前兩天李聰過來,順了他一包煙,沒抽兩根,黃銳去給他接壺水,回來看見就繳了,要不是看他在這個當頭,差點想抽他,不要命了。
其實他也沒什么太復雜的反應,靳勇得了性病,不治,沒錢治,早死晚死都是死,何況他早就該死,這么多年是茍且偷生。
這倒也算了,死就死了,反正活著也是折磨人,結(jié)果他媽的死了也不放過他——靳勇欠的外債東南西北十個手指都掰不完的人,認識的不認識的親戚一聽人死了,第一個來找的就是他這個兒子,電話連響幾天,除了靳勇欠的賭債、高利貸,他沒臉皮對那些叔叔伯伯說人死債消,只能暫時讓李聰給他換了張電話卡。
他大半積蓄都搭在醫(yī)院里,出事兒了沒告訴樊佑那邊,一個人挑了梁,這么耗著,熬著。
說來,秦棠也到醫(yī)院見過他一面。
因為他爹這樁事,鎮(zhèn)上那片都傳遍了,她整天在家閑不住,在外玩不夠的性子,知道只是時間問題,但靳邵沒想到,靳勇和陳蘭靜的臟事也傳了出來,幾里地就傳得不堪入耳,秦棠幾乎崩潰,抵達醫(yī)院時已然魂不著體。
靳邵默默聽她在床前哭了快一個小時,她不敢置信地問他是不是真的,脖子紅到眼睛,牙齒發(fā)顫,在他面前給陳蘭靜播了無數(shù)個未接電話,激動之下扯到了靳邵的管子,血液回流,把她嚇得鈴都要摁爛。
最后情緒也沒平穩(wěn)下來,靳邵打電話給李聰,讓他來醫(yī)院把人接走,安全送回家。
回血回得護士都嚇慘了,他愣是一點表情也沒,平靜地像死透了,護士說你這個狀態(tài)不行,這樣病好不了。
他傷勢嚴重,事兒壓過來,病情很久不見好轉(zhuǎn),他自己都擔心哪天眼一閉一睡就他爹的醒不過來了。
行動也因此受限,靳勇的收尸、火化、下葬,連著注銷戶口,都是黃銳默默包辦,埋在哪兒沒告訴他,來院里,搭著他的肩就說了一句話:“人死就當了結(jié),往前走,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等黃銳走后,他瞠目望天花板,突然笑起來,笑得心肺脹疼。有時候他覺得是不是上輩子壞事做盡,這輩子派個人來可勁兒造他,憑什么呢?他連憑什么都不知道上哪兒去說。
好好過。
倒是給他這個機會。
這么大一筆錢要怎么還?
拿什么還?
當他能耐比天大!
再一個是黎也,靳邵這人精,早猜到那兩個事兒逼指不定又去找黎也打聽了倆人分手的事,別的不說,就這逼事,外加被人捅進醫(yī)院,靳邵清醒之后第一件事兒就讓他們把自己嘴縫上。
本來李聰真挺老實的,黎也那邊偶爾問問他,他們最近怎么樣,每次的詞兒都是概括意思,但李聰心底明白她要問的是誰,答得也很隱晦。這捅破天的大事,他一開始真沒想過告訴黎也,直到有天去醫(yī)院讓護士攔住,說你們別是他仇人,恢復階段盡來刺激他!
不怪護士這么覺得,靳邵這廝東跟隔壁床家屬順一根西順一包的煙還讓護士繳掉了許多,都覺得他是等死的心態(tài),這些天哪高興過?也沒見家里有什么人來看他,每回有人來找他就沒好事,還有眼一閉就一整天的時候,分明清醒著,卻連動也不肯動,什么也不肯吃,幾個輪班護士整日心驚膽戰(zhàn),怕他哪天一動不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