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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微大喜,站起身深鞠一禮,“臣這就命尚書草擬,待朝會上宣讀。多謝母親。”
皇帝御宇,頒布的詔書言必弘雅,辭必溫麗,尚書臺就是專為皇帝修飾辭藻的部門。幾日后早朝如常進行,除了御史中丞奏議派遣官員巡檢諸國以外,沒有任何人正面提及熒惑守心。這樣扶微倒松了口氣,及到朝會將散時,慢悠悠道:“前日太后臨章德殿,問起立后一事進展,朕不敢有悖,趁今日早朝,有詔書宣讀。”
宣旨官上前來,面向文武百官展開了簡策——
“朕承先帝之圣緒,獲奉宗宙,戰戰兢兢,無有懈怠。聞為圣君者必立后,有司奏議,丞相之女宜奉長秋,為天下母。制曰:可。是以太尉持節授璽綬,宗正祖為副,立聶氏為皇后。其赦天下,與民更始。諸逋貸及辭訟種種,不咎既往,元佑十年以前,皆勿聽治。”
常侍郎高亢的嗓音在卻非殿上回蕩,旨意宣讀完,恰如平靜的湖面上投下了石子,自丞相以下,眾臣面上都有了凝重之色。
聶靈均的出身沒有必要言明,只要冠上丞相女的稱謂就足夠了。扶微知道,令丞相不悅的還是大赦天下。每逢國有大喜,帝王頒布恩典雖時見,但不是必須。這個時候施恩,是看準了“謀逆重罪主犯除外,家人一概可免”的特赦。等魏時行慢慢查,不知還得蹉跎多久,她要救上官照,這就是最好的時機。
賞顆甜棗給個巴掌,丞相現在應當恨極了吧?他一心扳倒源珩和上官明月,如果不能斬草除根,比要他當眾出丑還讓他難受。
少帝的臉上浮起了閑適的笑,“相父,待宗正及太史議定了吉日,朕會親自登門納征的。那日有幸得見皇后金面,朕思念甚甚。請相父帶話皇后,讓他安心靜養,朕再過幾日,便去看望他。”
丞相倒也沒有顯出什么不滿來,舒袖長拜下去。但從那聲淡而無味的“諾”里,她還是品出了憤怒的絲縷。
第17章
做人么,就是要變通。譬如你喜歡一個人,這個人又對你無意,那么如何讓他主動來找你?扶微因有職務之便,所以穩坐章德殿,只等丞相來覲見。來了應當怎么應對呢,她坐在重席上冥思苦想。上官照是要救的,不論他說什么都不能松口放棄。昭獄里的日子不好過,她曾經派人去打探,那位年輕公子的身上,已經再也不見當初精致幽雅的富貴氣象。日日拴在木架上受審挨打,她不能想象那是怎樣的折磨。這世上什么最可怕?最可怕的是人與人之間咬牙切齒的傾軋。她是皇帝,尚且能夠感受到這種寒意,何況階下囚的阿照呢。
她看看日頭,料想時候差不多了,可是從巳時一直等到申末,他也沒有來。
算計落空,真是讓人沮喪,不過也不氣餒,至少營救舊友的計劃提上日程了。只要六禮一過,大婚當天廷尉府就得放人。這么算來立后立得好,既能歸政又能救人,實在是賺大了。
納采、問名、納吉,這些都委派太常和宗正辦妥了,因天象有異,一片惶惶里籌備婚事,總有點苦中作樂的嫌疑。扶微卻饒有興致,她這輩子是等不來別人的聘禮了,但自己親自給別人下聘,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少府卿請她親自查驗,累累黃金堆在殿里,光芒耀人眼。
“依悉仁宗皇帝納后故事,聘黃金兩萬斤,谷珪、羊馬、束帛,一如舊典,請陛下過目。”
她抱著袖子欠身看,皇帝娶個老婆真是費錢,但不知如果丞相來聘她,一個皇帝值多少金子?少說也要五萬斤吧!
她點了點頭,“就這么辦吧。”轉頭問尚書,“版文璽書可都準備好了?”
尚書道是,“一切準備妥當,請陛下放心。”
她從殿里出來,回想一下,又有些悲涼。自己的大婚竟是這樣的,感覺不到快樂,如同尋常政務的辦理,有的只是對大權的躍躍欲試。
第二天登門納征,原本還是應當由臣屬承辦,但為了標榜與丞相之親厚,對皇后之愛重,少帝必須御駕親訪。
皇帝出行,這回不再是一人一馬穿街走巷了。太史占卜出大吉的時辰,少帝登六馬金根車,前后有五時副車相伴。另有侍中參乘,屬車共三十六輛,一路浩浩蕩蕩趕往丞相府邸。法駕的規制嘛,隆重才顯出對這門婚事的重視。她整了整蔽膝,金線繡成的粉米、黼黻,撫上去有鮮明的頓挫感。探頭看了看,街道兩側跪滿了瞻仰天顏的百姓,閭里快到了,丞相應當已經恭候了吧?不知怎么,心頭忽然涌起急切的感覺來,權把這次的婚儀看作她和他之間的,那種心情又大不一樣了。
黃門擎手來攙扶,她從車內下來,玉璜和沖牙相擊,發出清脆的聲響。看見他便忍不住笑了,“相父久等,我來下聘了。”
丞相平視她,她雙眸光華璀璨,嚇得他急忙俯下了身腰。這種一語雙關的話她最拿手,沒有說成“我來給你下聘”,大抵是礙于周圍人多罷了。
他比手請少帝和禮官入內,少帝安坐后便聽尚書宣讀版文:“咨丞相相如之女,有母儀之德,窈窕之姿,如山如河,宜奉宗廟,永承天祚。以玄鑂皮帛,馬羊錢璧,以章典禮。今使使持節,司徒信,太常昆,以禮納征。”
丞相揖禮答曰:“皇帝嘉命,降婚卑陋,崇以上公,寵以典禮,備物典策。欽承舊章,肅奉典制。”
這些拗口的話都是過禮必須,帝王家辦事崇尚的就是化簡就繁。扶微一旁看著他們逐樣交接,直到金銀鋪陳滿了整個庭院,心下還感慨,難怪七歲的張偃認為皇帝過禮是來“買”阿姐,帝王的婚姻大多出于交易,即便有愛,也需婚后培養。
扶微很想支著頭,因為晨光下的丞相美得像畫一樣,只有擺個充分享受的姿勢才能好好欣賞。以前殿上見他,總在一片黯淡的陰影下,導致她想看清他穿了什么質地的中單,都要費很大的勁兒。今天的丞相終于站在日光下,劍眉星目,舉止朗朗。她看見他抬起手接版文,那修長勻稱的指尖上紅梅一點,直撓到她心肝上。
少帝輕輕掩起了口鼻。聘誰都是幌子,唯一合適的人選只有他。
尚書回稟:“陛下,大禮已成,其后就是請期和親迎了。”
她說好,“一切按舊典,務要隆重為上。”言罷一擺手,“事已經辦妥了,隨法駕來的人都撤回禁中吧,略留幾個衛士就可以了。朕還要看望皇后,慢行一步。”
宗正等不知道她打什么算盤,領了命,很快就散了。
于是庭院里開始忙著歸置黃金和牛羊,上房只余少帝與丞相,君臣各據一方,眈眈而望。
“相父不高興嗎?”她一臉茫然,“是因為愛女婚嫁,心里不舍?”
她明知道不是,卻有意這么說,有時候這孩子真讓人恨得牙根癢癢。
丞相說不,“臣高興得很。”
“那怎么不笑?”她起身走過來,玄衣纁裳稱著深刻的眉眼,艷色咄咄,讓人不敢細看。
他退后半步,很有戒心的模樣。當著眾臣他可以進退從容,兩個人獨處時,他就習慣性的把她當成洪水猛獸。
扶微郁塞地斜眼睇他,“相父怎么了?那么怕我?我今日是來提親的,又不是來尋釁的。你不是想讓我冊立聶卿嗎,我都照你的話做了,你還不歡喜么?”
丞相面無表情,語氣也十分疏離:“我想同陛下談談大赦天下的事。”
終究還是忍不住。她頷首,慢慢走到檻前,把門關了起來,回身道:“相父說吧,我聽著吶。”
丞相到底見過大場面,雖然她關門對他是種震懾,但他還是克制住了奪門而出的欲望。室內香煙裊裊,她負手站在門前,屜子里一棱一棱的光從背后照過來,年輕的少帝愈發張牙舞爪,徒然生出了三頭六臂一樣。丞相調開了視線,“立后大赦天下是應當的,不單立后,立太子也是一樣。臣已傳令各郡國,有刑獄在身者,大赦之日一律釋放。但有一樁,凡謀逆欺君重罪者不在其列。元佑十年反案尚未了結,因此昭獄欽犯仍舊扣押,特此稟明圣上。”
扶微早就知道他不肯罷休,“詔書已經昭告天下了,相父是要封駁么?主犯受審是應當的,罪及九族也要等我下令才是,相父就不必操心了吧。”
所以翅膀還沒長硬就著急要飛了嗎?丞相淡聲道:“臣受先帝遺命,輔佐少主,不能因一時忘我置江山社稷于不顧。案子沒審清,所謂的主犯從犯尚沒有定論,放走了一個,無異于放虎歸山,請陛下三思。”
扶微心里大不悅起來,“如果我執意要放呢?”
丞相垂著眼睫,寒聲道:“那臣只有通稟各路諸侯,聯名上疏了。臣曾告誡過主公,主公乃萬民之主,御宇天下,不能因個人好惡行事。上至臣僚下至百姓,皆以主公言行為榜樣,主公徇私,則上行下效,國家再無法度可言矣。”
聯合諸王侯上疏,這不是要造反的征兆嗎?果然姜還是老的辣,他拿捏她的七寸,總是拿捏得恰到好處。不聽話么?不聽話就把你拱下臺,叫你當不得皇上。扶微知道自己的斤兩,這時候硬碰硬不行,到底沒有這個力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