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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均回身望了望,“先前在側殿,后來就不知道了,也許已經回相府去了吧。”說著掩嘴,大大打個呵欠,蹦出了兩眼的淚,還要殷勤問她,“陛下渴么?臣為陛下倒茶湯來?”
扶微搖頭,“喝了一肚子藥湯,哪里還會渴。皇后困了吧?我現在好多了,不用再守著,你回去休息吧。”
他卻說不,“臣要一直守到陛下大安為止,大婚近在眼前了,臣不愿陛下拖著病體完婚。”他笑得促狹,“臣要新娘子健健康康的,這便是臣的福氣。”
扶微乍一聽,頓時變了顏色,“君慎勿妄言,什么新娘子,誰是新娘子!”
她潛意識里還是抵觸的,因為羞憤,臉上升起一團紅暈來。靈均看著她,心里只感到悲哀,“究竟臣怎么做,陛下才能接受臣呢?侍中也好,丞相也好,就算陛下待他們再親厚,他們到最后終究都是別人的。”
都是別人的,只有行過大禮,才是自己的。扶微頭痛欲裂,這孩子說話入骨,真不叫人消停。她蓋住眼睛抱怨,“皇后就不能讓朕好好養病嗎,非要說這些話!”
靈均抿著唇沉默下來,郁悶了片刻又打個呵欠,伸著腰說:“臣真有些困了,天還沒亮呢,陛下再睡一會兒,臣也合一合眼。”言罷不待她說話,自己倒在寢臺上,舒展開身子,四仰八叉地躺下了。
扶微拿他沒有辦法,雖然他辦事圓滑老練,但年紀畢竟小,她也不好過于苛責他。只是忍不住品評他的睡姿,“你穿著曲裾,怎么睡得像個蛤蟆?這動作很不雅,女人不是這模樣的。”
他聽后轉過身來面對她,兩手交疊枕在耳下,腿也蜷縮起來,曲裾纏繞,線條立刻變得很優美,眨著眼睛問:“這樣呢?這樣便雅了,是嗎?”
扶微看著他臉上的胭脂失笑,“如果你是個姑娘,一定有傾國傾城貌。”
他卻很自信的樣子,“臣雖不是姑娘,陛下也不用擔心臣將來沒有傾國傾城貌。臣尚小,就被陛下預先收藏,陛下日后會發現,自己撿了大便宜。”
大約是吧!看這鼻子眉眼,用不了幾年就會長成一代“艷后”。如果沒有丞相珠玉在前,也許她真的會安于現狀,和她的小皇后一心一意過起日子來。
十月的夜寒浸浸的,他和衣躺在寢臺上,她怕他著涼,分了一半被褥給他。他發現了,立刻蹬鼻子上臉,扭啊扭的,扭到她身旁,獻媚道:“臣暖著陛下吧!陛下靠臣睡,病馬上就好了。”
扶微的周圍幾乎全是男人,除了面對丞相時有身為姑娘的自覺,其他時候通常會刻意忽略自己的性別。靈均是個可愛的少年,她心里并不排斥他,加上和他共寢也不是頭一次,所以十分坦然。只是警告式的點了點彼此間的空隙,示意他保持距離,靈均很聰明,意會后雖有些失望,也還是乖乖遵循了。退后一點,支起身為她塞了塞肩上被褥,輕聲說睡吧。
一雙小兒女,都是青春浪漫的年華,即便并肩躺著,也是純潔的,沒有任何令人想岔的地方。丞相捏著漆杯站在簾幔后遠望,內寢的青玉五枝燈幾乎都滅了,唯有最頂端的一面燈盤還亮著,所以室內光線不足,只能看見一點模糊的影……有靈均照顧,少帝甚好。慢慢她就再也不需要他了,他的職責只在朝堂上。她病了也好,來月事也好,都不需要他操心,他終于解脫了。
漆杯里的茶水因倒得時候過長,漸漸涼下來,丞相帶著慶祝的味道一飲而盡,那沒有溫度的液體一路從喉頭滾滾而下,直涼進了心里。
建業鞠著腰從殿門上進來,見丞相在小寢外站著,上前壓聲道:“君侯一夜沒合眼,還是休息一會兒吧。上這里有臣等伺候著,又有中宮親侍,君侯當放心。”
丞相呼出了一口氣泏氣,“今日朝議,陛下抱恙不能視朝,孤要去南宮主持,時間也差不多了……”回頭看他一眼,“你如何進來了?”
建業鞠著腰道:“臣恐陛下要進茶,昨夜暮食用得也不多,不知上和中宮可要傳些什么……”
丞相的聲氣不大好,“今后入小寢之前先擊節,不要忘了。畢竟中宮在,萬一撞上什么,禁中黃門多的是,你就上暴室當嗇夫去吧。”
一席話說得建業冷汗淋漓,不住聲弓腰告罪:“是臣魯莽了,請君侯恕罪。君侯的話,臣記下了,以后再不敢犯。”
丞相對于少帝左右眾人有足夠的權威,少帝年幼時,負責侍候的宮人就經常調換。及長,逐漸穩定下來,但他們這幫人都是提著腦袋在干活,少帝的喜怒無常有時難以應付,丞相的嚴苛更是令人招架不住。因此但凡宮人接到這樣的警告,都免不了嚇得肝膽俱裂,即便是天子近侍的黃門令,也不敢輕易造次。
丞相冷冷看了他一眼,將手里漆杯扔了過去。建業手忙腳亂接住了,不敢覷他,無處安放的視線只好落在丞相的腳上。丞相略站了一會兒,黑舄一轉便向殿門走去,建業再抬眼時,見相國的廣袖飄拂,掃過版門的邊緣,袖角一現很快隱匿,人已經往廊道上去了。
1闌入:無憑證而擅自進入。
2不諱:死亡的婉辭
第38章
丞相今日和往日不同,端坐上首,神魂卻不在這里。臣僚們奏議,多是民生事宜,“如今公侯封賞的田地日增,致使吏民生計艱難,奴隸餓斃之事時有發生,長此以往,何談與民休息?上今日違和,萬事還要請丞相定奪,莫論如何艱難,究竟要找出個解決的辦法來。東南有民亂,規模雖不大,業已平定,但事態足見燃眉。再這樣下去,光帝時期舊疾眼見要復發了。小患不治,將來沉疴,必要以十倍百倍心力方可補救,到時候耗資巨萬,實在是大大的不上算。”
御史大夫說完了,眾臣便定定看著丞相,等他答復。丞相面上肅穆,似乎是在沉思,反正半天沒有吭一聲。關于王侯封地之事,確實是個棘手的問題。賞出去的東西就是別人的了,愛白放著,還是贈人或租種都是別人的事,按說朝廷是沒有道理再過問的,丞相一時無法回復也在情理之中。
他不答,諸君便自行商議,大鴻臚把實際困難說了一遍,立刻有人反駁,大司農拍案而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豈有封賞便不可過問的道理?王爵尚可罷免,何況土地!如今東南百姓食不果腹,王侯不管治下人的死活,朝廷再不管,誰來為民做主?”
于是一致看向丞相,“相國說句話罷,雖難,亦不可聞而不問。”
丞相依舊不語,司直見勢不妙,壓了壓手調停:“諸君不必過急,事關天下諸侯,還需從長計議……”
太傅卻不悅,“若老臣沒有記錯,丞相身兼長策侯爵位,如此看來事情果然不好辦得緊。”
一語驚醒夢中人,堂上眾臣面面相覷,當著王侯的面謀劃王侯封地,不亞于與虎謀皮,所以丞相不說話是有道理的。
丞相長史急起來,他跟隨丞相多年,當然知道他的為人。就算不愿意損害自己的利益,滿堂盤詰之時,閉口不言是大忌,丞相何嘗不懂這個道理!他跽在一旁扯了扯丞相衣袖,半晌才聽見他啊了一聲,“諸君先前所議何事?”眾臣一臉莫名,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孤走神了,對不住大家。主上圣躬不豫,昨夜鬧得東宮大亂,孤著實有些擔心……”
御史大夫無奈,只得重新奏了一遍。這回他聽清了,很快道:“當年孤受文帝封爵,食邑在彭城。后今上即位,又遷曲阿,增至兩千戶……尚書臺出一份告萬民書,為與民休息,臣愿將田邑與制下貧民耕種,貸給谷種和口糧,免除賦稅及徭役。”頓下來,撫了撫膝又道,“要動用王侯封地,委實不是件易事,只好孤身先士卒。東南上谷、漁陽是燕王封地,他會不會因此有觸動,暫且不得而知。為今之計是先將公田分散出去,此事孤要再與上回稟,究竟怎么定奪,要聽天子的意思。”
聽天子的意思,這句話說出來倒是很耐人尋味的。丞相雖不愿放權,但也慢慢開始培植少帝,只不過不知是出于真心,還是為了作態。
堂上諸臣百樣心思,丞相滿不在乎。事情暫且交代完了,朝議便告一段落了。從卻非門出來,天上下起了細雨,他揚起廣袖遮擋,行至司馬門時頓足回望章德殿方向,天子寢居宏偉巍峨,從這里看過去,仍見翹角飛檐,利落如刀。他卷起袖子悵然,沒什么放心不下的,回去吧!
決然轉身出門闕,朱雀大街上行人往來,天子腳下,太平盛世。他笑了笑,登上輜車道:“去春生葉。”
春生葉那樣的寶地,不單有溫茸的抱樸,也有他的別業。不過那地方他去得不多,只有想避世時才抽空小住。可惜他肩挑社稷,過去大部分的時光里,他是沒有資格躲起來享受靜謐的。今天也不知怎么,心生倦怠,不想再問朝政,于是在殿上就動了心思,朝議結束便直接趕往那里。
家令在輜車到達前,就已經預先吩咐人過去安排了,丞相不喜歡前簇后擁,所以門上只有一個管事等候。他下車來,丟了句“天不塌,不得打擾”,獨自撐著傘走進苑囿深處。每逢來時他都有固定的去處,內湖邊上的小亭子,上有瀟瀟竹風,下有淺池錦鯉,是整個別業里他最喜歡的地方。
仆婢給他備了茶具,端端正正擺在竹案上。他將漆盤搬開一些,解下玉具劍放于案頭,轉過身一根一根竹子檢點起來。這根過細,這根色澤不夠翠綠……終于找見一尾滿意的鳳竹,抽劍一砍,破開竹節,比了比長短,似乎正合適。這時家令將刻刀送來了,不知丞相要干什么,想問又不敢開口,腳下躑躅著一步三回頭。丞相一個眼風掃來,嚇得他縮起脖子,飛快離開了涼亭。
丞相一個人,也不覺得寂寞,他將竹片打磨好,開始仔細雕刻。雕個雙魚,他事先早就想好了,單魚孤苦,雙魚就熱鬧了。
簪為單股,笄為雙股,所以笄做起來還要費些周章。丞相刻章是行家,但對于做發笄不甚熟練,加上竹篾比起章石韌度更高,光是把篾片分成兩股,就花了他不少工夫。
日理萬機的丞相,批閱奏牘起來一揮而就,時時覺得晨光苦短不夠用,結果現在雕刻這種玩物,卻十分耐心,完全不覺得浪費了時間。一個鱗片,一個眼珠,他都用了很大的精力仔細雕琢,待竹笄做成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雨逐漸大,他走出亭子,很快便被淋濕了袍裾。登上輜車下令進宮,兩腳踏在氂罽上,手里盤弄著竹笄,不知為什么心里有些倉惶,狠狠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平定下來。
他入禁中,當然是不需要層層回報的,袖袋里藏著今天議政的卷牘,回頭少帝問起,也好有話奏對。從復道上下來,遠遠看見章德殿掌起了宮燈,下值的謁者列隊退出前殿,帝寢到了閉門的時候了。
建業正要下令闔門落鎖,看見衛士打著行燈送丞相過來,他一怔,忙上前相迎,“這么晚了,君侯如何進宮了?”
丞相隨意嗯了聲,“陛下現在怎么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