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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一向關心她的私生活,當初的避火圖就是他傳授的,所以談起天子的房事來,也毫不避諱。
“上春秋正盛,長此以往,恐對龍體不利。”太傅巴巴看少帝,少帝一臉茫然,他只得更進一步闡明,“臣的意思是……上有多久未駕幸長秋宮了?是人便有欲,欲可疏而不可堵。上是天子,天子除了國政,身后最要緊的便是子嗣。闔宮女御,上從未臨幸,臣與少府卿并掖庭令商議,欲請中宮挑選有宜男之相者五人,以便為大殷傳繼宗祧。陛下與皇后,因燕相緣故疏遠,臣以為待皇長子降世,陛下可酌情廢后。中宮之選事關社稷,陛下因噎廢食,實乃大大的不可取。”
扶微被他說得難堪,“朕與皇后感情甚篤,老師怎么會以為我想廢后呢?皇后雖然是丞相養女,但深居宮中和丞相毫無往來,我沒有夜宿長秋宮,也是礙于皇后近來身體欠安,并不是所謂的疏遠。”
結果太傅斜了眼,中宮傳金霓香的事,在皇后私府中可不是秘密。少帝下令今后再不許用此香,也是不可辯駁的事實,為什么還要粉飾太平?不過太傅畢竟不是天子的傅母,他只能從大局上出發,勸少帝雨露均沾,好歹為子嗣考慮。
扶微很頭疼,“老師同我談政務,我是大力歡迎的,至于天子小寢里的事,就不勞老師操心了吧。”
太傅不說話了,半晌忽然道:“上可是有難言之隱?”
此話一出,連旁邊的孫謨也大吃了一驚。座上的少帝想起自己和丞相那些顛鸞倒鳳的事,難言之隱?簡直開玩笑!
“并無。”她正色道,“老師別胡思亂想,朕龍馬精神,老師見識不到罷了。因眼下我初親政,數不盡的政務要辦理,暫且不宜糾纏于兒女私情。待朝中風平浪靜,我……”她在兩位大臣的注視里豪邁地揮了揮衣袖,“連生兩個不在話下。”
連生兩個?還以為生他十個八個呢!太傅滿臉失望,孫謨悶頭摸了摸鼻子,這個話題算是繼續不下去了。
太傅與尚書仆射行禮告退,他們前腳出,后腳京兆尹便進來了。魏時行揖手,“荊王謀反一事已有三月,尚書臺催促結案。陛下看,此事當如何處置?臣指的是燕氏一族,是留還是除,請主公示下。”
這件事對于扶微來說,實在是個難題。燕氏終究是丞相血親,如果將其滿門抄斬,恐怕對不起丞相;但留下呢,就必須洗清燕氏家老的嫌疑,順帶丞相受牽連進而免職也成了冤案。
她蹙眉思量,“朕的意思是延期,待太后千秋過后再行處置。尚書臺有異議,讓他們來面見朕。
“諾。”魏時行頓了頓又道,“那么陛下的決斷可否先知會臣?臣心中有底,方好行事。”
她考量再三,慢慢握起了拳,“燕氏家老之罪,斷不可赦。”
余下的話不必再說,魏時行都了然于心了。現如今的局勢對天子最有利,丞相可以還朝,但手上權力必須清剿大部分。譬如封駁諫諍可以留,但一手操控兩軍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校尉當下有四,將來還要添置射聲、中壘等,瓜分開了,才便于掌握。任何一位君王都不能容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局面出現,個人好惡在其次,社稷穩固事關天下百姓,不可兒戲。
第72章
一道淡淡的日光,從琉璃窗外照進來,落在香煙裊裊的銅鶴熏香爐上。鶴的眼睛是瑪瑙鑲嵌的,襯著青黃斑駁的紋理,鮮紅欲滴。熏香爐里燃著沉水,濃郁的芬芳奔襲,暈染得滿堂靡靡。織錦堆繡的帷幕放下來大半,黃絳上栓掛的青璧在清風里微微搖擺。帷幕懸空的地方隱約能看見內寢的光景,一個絳色的身影在蒲席上徘徊,身姿翩翩,袍裾纏綿。
掖庭令瞥了繡幄左右跪坐的長御兩眼,皇后跟前最倚重的女官眼觀鼻,鼻觀心,顯然對他的到訪沒有任何反應。他心頭打鼓,暗暗咽了口唾沫,“挑選有宜男之相者侍奉主公,此事上稟永安宮后,皇太后下令承辦,臣等不敢怠慢,今日交旨復命。按照以往慣例,人選由掖庭丞擬定,最后由中宮決定留用與否。臣此來是向中宮呈報,人已帶至長秋殿,正等候中宮召見。”
帷幕里的皇后語氣平和,頓挫的嗓音里甚至夾帶了一點笑意,“張令辛苦,不過五日工夫,竟都辦成了。”
皇后雖然年輕,但話語間總有不容小覷的威儀。掖庭令躬下腰,應了聲不敢居功。
然而等了良久,并沒有等到皇后的答復,那幾個家人子究竟是見還是不見,也是態度含糊,沒有決斷。最后長御直身應答:“中宮違和,張令應當是知道的。今日風大,何不容后兩日,再見也不遲。”
給丈夫挑選姬妾,大概是個女人都不能接受。皇后的身份又敏感,因此她就算不肯見,掖庭令也能夠理解。晚一日通過,則天子晚一日臨幸,作為大勢所趨下最后的掙扎和安慰,這位皇后其實還是很可憐的。
掖庭令不好多言,向邊上陪同的內謁者令征詢了一眼,長揖道諾。皇后卻又開口了,溫聲問:“挑選家人子的事,陛下知情嗎?知情又是什么說法?”
掖庭令想起那天太傅的描述,其實不太好回答。略忖了下方道:“陛下沒有答應,是皇太后有令,臣等便依旨而行了。”
帷幕后的皇后頓住腳,慢慢哦了聲,“既然如此,請長御把人引到后殿來。予身上不好,不能出帳,就隔帳相看吧。”
“諾。”一名長御領命起身,卻行退出了繡幄。
皇后停在帷后復問:“陛下這幾日出過宮嗎?”
掖庭令掌宮門出入記檔,因此天子的行程,他都是了如指掌的。遂向上呈稟:“近日有番邦使節入朝納貢,陛下于南宮接見,昨日赴四方館探視南越丞相,停留須臾便折返了。”
“朝中臣僚晤對,是在尚書臺,還是天子路寢?”皇后問完,無限惆悵道,“陛下操勞,予十分擔心龍體啊。”
掖庭令起先還覺得有些奇怪,但經皇后順口一解釋,疑云便消了。
“臺閣綜理奏疏,重臣當面諫言,所以臣僚晤對,一般都在天子路寢。”
帷幕后隱約的輪廓慢慢頷首,不多時長御領著五位家人子進來,皇后倒也沒刁難,只說和后宮諸姬比起來毫不遜色,下令分派宮室,全都留下了。
掖庭令帶人去了,皇后命內謁者令留步,屏退了左右,向他詢問天子六璽的事。
內謁者令道:“天子六璽中的行璽和信璽,目前收在符節臺,其余四印皆由天子親信的侍中掌管。”
“行璽在符節臺……”皇后喃喃,“這么說來,上征召大臣用印不必經過侍中,直接去符節臺就可以了?”
內謁者令不知他的打算,遲疑應了聲是,“君欲何如?”
帷幕后拋出一張手書來,“不到最后,不能相信任何人。想辦法給這封帛書鈐上印,明天就是皇太后千秋,就算要通氣,這個時候也來不及了……”
內謁者令將詔命藏進懷里,向上拱手道是,退出了長秋宮。要想接近天子符璽,不是件容易事,因此手諭送到京兆府時,天已經黑了。
堂室里的魏時行剔除了布囊上封檢的青泥,展開璽書看,上諭十分簡短,命明日一早,將押解入京的燕氏眾人斬殺棄市。璽書右下角上鈐了天子行璽,看上去沒有任何錯漏。他托著帛書大惑不解,“明日是太后千秋,陛下怎么選在這個節骨眼上下政命?”向外傳喚,問傳令的黃門還在不在。員吏回稟已經回宮了,他便怔怔看著這道手諭,緊緊蹙起了眉。
“還是入宮面見陛下為好。”他霍然站了起來,卻被一旁的京兆少尹攔下了。
“陛下必然是不能相見,才特意發了手諭,魏尹何必多此一舉?眼下天色已晚,北宮新近又添了五位美人,魏尹現在去,不怕自討沒趣?”京兆少尹歪著脖子道,“以卑職拙見,陛下于太后千秋斬殺燕氏,大約有獨到的用意。丞相自請鎮守宮掖,上此舉是為激怒丞相,若丞相有異動,上可名正言順將其鏟除,天下無一人敢妄議陛下無容人雅量。現在風平浪靜,未見得陛下沒有在暗中安排重兵?魏尹只需依照詔書行事即可,千萬不要引火燒身。”
魏時行還是猶豫,總覺得此事頗為蹊蹺,“前幾日陛下還說過,要等太后千秋宴罷,再論燕氏的罪行……”
“那么陛下有沒有透露赦免燕氏的意思?”
魏時行緩緩搖頭,他對少帝多少還是有些了解的,不管丞相多年的栽培有沒有令少帝產生感激之情,留下這巨大的隱患威脅天子權威,絕無可能。如此一想似乎又說得通了,他還記得初領命徹查蜀地兵械一案那天,離宮時在便道上偶遇皇后,皇后同他說了一句話,“上一時不忍,未見得一世不忍”,這句話終于得到了印證,看來少帝果真要著手鏟除丞相了。
于是第二天旭日東升,獄中提出來的十三位燕氏族親,全部被斬殺在了白馬橋畔。
燕氏是百年世家,又兼丞相父族,一口氣斬殺十三人,實在是大殷開國以來從未發生過的事。當時圍觀的百姓都沸騰了,監斬官是在匆促的情況下下令開刀問斬的。十三個人依次在橋畔排開,十三個人頭,十三名刀斧手。一聲令下,腔子里噴涌而出的血沖出去一丈來高,齊齊的一排,把花崗石的地面都染紅了。尸首拖走后,收拾殘局的嗇夫提水沖洗,血水混著泥沙沖進了河里,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氣,注定這是不太平的一天。
這里人頭落地,宮里卻歌舞升平。
北宮早有數不盡的命婦出入,扶微暫時躲在路寢里處置政務,待時間差不多了,也要往千秋萬歲殿去敬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