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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來,整個家族走下坡路,正是從爹爹不計后果地答應九妹任性退婚開始的。
九妹引狼入室,看錯了文硯之,與文硯之定婚,使整個家族危如累卵。
貴族子女的婚姻,豈能自己決定?
他當初娶襄城公主,也是父母之命,政治婚姻,成婚之前兩人都沒見過面。
一步錯,步步錯。
文硯之那樣清高的一個酸腐書生愿意入贅王氏女并非為了榮華富貴,而是為了攪黃姮姮與瑯琊王的婚事。目的一達到,斯人立即不裝了,脫離王氏回歸朝廷。
姮姮被利用了。
因為姮姮的悔婚,瑯琊王與瑯琊王氏分道揚鑣,各自的力量都被削弱了一半,漁翁得利者是龍椅之上的皇帝。
文硯之一開始接近姮姮開始,便是懷有目的的,王氏落入了別人的彀中。
好生惡毒的詭計。
遙想當初在江州戰場,他和瑯琊王氏一武一文,要兵力有兵力,要權謀有謀權,瑯琊王氏的地位固若金湯,天下是囊中之物。
而今禍起蕭墻,王郎兩家從內里開始爛,內訌、猜忌、分道,破了這金湯。離了緊密合作,無論王氏還是瑯琊王都無法與皇權抗衡。
文硯之和皇帝竟用了第三者插足撬墻角的齷齪辦法,拆散瑯琊王氏與瑯琊王的合作,居心之毒,令人惡寒!
為了王氏象征榮耀的寶刀能傳承下去,為了對付朝廷那些叫囂的雜碎,為了挽救王氏搖搖欲墜的大廈,為了報五弟王紹的血仇——
王戢再度找上了郎靈寂。
謝他來靈堂吊唁。
一別數月,關系邈若山河。
從前并肩作戰無堅不摧無話不談的同袍,相對而坐,卻無話可說。
因為姮姮的悔婚,兩家撕破臉了。
郎靈寂沒有想象中那般冷血無情,客既來,命人上了一壺水色至清的茶。
“請用?!?
王戢托著蓮瓣盞不是滋味,內心比茶水還苦。當初王氏對瑯琊王棄如敝屣,如今遇上困難,又蒼蠅似地找上門了。
退婚之事其實他根本不同意,是爹爹和姮姮被那寒門書生迷惑,一意孤行。
王戢心中憋屈,將茶一口飲盡。
“雪堂,可憎恨于我?”
那日郎靈寂放下身段,求他規勸九妹,莫要退婚,否則會落入皇帝的圈套中——王戢卻坐視不理。
“有些?!?
郎靈寂聲色平靜地承認,“不過終究因為我和陛下的基本國策有分歧,我才遭貶謫,怪不得王氏?!?
他現在確實是半朝半隱的狀態,周圍是荊條搭建的籬笆院,這些日他一直寡居此處像個林棲谷隱者,朝廷再無他瑯琊王一席之地了。
王戢深深吸一口氣,愈發慚愧。
“能說給我聽聽嗎?”
后半句王戢沒好意思說——朝廷現在也無他王氏的一席之地了。
郎靈寂道:“陛下準備采用法家和儒家的手段治理國家,而我一直遵循伯父所定下的黃老之術,無為而治?!?
無為而治講究的是不擾百姓,說白了就是不干涉豪強吞并土地、包容門閥各種逾矩行為,豪門中有作奸犯科者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與陛下現在正在實行的嚴刑重典截然相反。
王戢聽不懂這些高深的治國之論,但聽到他還管爹爹叫伯父,鼻頭驀地一酸,“我們兩家,還能回到從前嗎?”
郎靈寂一貫柔韌幽深,有什么話不喜明說。
“陛下為難瑯琊王氏了?”
王戢黯然將實情相告,“爹爹病危,宵小之輩一股腦地涌上來,我獨自一人實在難撐,家中族弟還要依賴我發號施令。”
“陛下科舉改革,擺明了要任用寒門,將我等門閥世家邊緣化。陛下更行刻碎之政,處處制定法令,蠶食我世家的資產和田地。新任太常博士更是將我門往死里彈劾。五弟的慘死,壓得我合族喘不過氣來?!?
事到如今他不怕郎靈寂笑話,瑯琊王氏雖外人看來滿門珠玉,卻敗絮其中,再出不了像先祖導那般經天緯地的杰出人才了。
“找不到破局之法!”
郎靈寂聽了王戢的描述,道:“科舉改革不必擔憂,空有理想,實行不下去。刻碎之政蠶食世家,得罪的也不只有瑯琊王氏,遲早會把世家都得罪光?!?
除了瑯琊王氏,還有陳郡謝氏,河東裴氏,九州大大小小的士族數不勝數。
“……所以不用怕?!?
王戢聞此驟然似遇一縷天光,拍桌子茶水四濺,“當真?”
一欣喜連過往隔閡都忘了,追問,“具體該怎么做?”
郎靈寂說,“本朝南渡后,憑著世家大族的扶持立國,如今剛過去幾十年,天下大勢還掌握在士族手中。”
豪門士族掌握著極端財富,存在并不合理,或許將來有朝一日會被底層人推翻,但遠遠不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