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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級下學期的一個午后,陽光慵懶地透過高大的玻璃窗,在走廊上投下長長的光斑。
和連溪懷里緊緊抱著一個厚厚的文件夾,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文件夾里是他熬了幾個通宵才完成——瑾鳶學姐之前無意間提過需要的一個復雜數據模型分析。
他反復推演優化,力求完美,只為了在交給她時,能看到她眼中一絲贊許的笑意。
他雀躍著跑到叁年級的教學樓,奔向她班級的方向。
心臟在胸腔里歡快地跳動,帶著一種即將獻上禮物的期待和微醺的甜蜜。
然而,腳步在靠近那扇熟悉的教室門時,猛地釘在了原地。
少女正站在教室門口,微微側著身,和一個身形高挑的男生說著話。
那男生穿著剪裁極其考究的定制校服,袖口處,一枚鑲嵌著深邃紅寶石的鉑金袖扣在陽光下折射出奢華的光芒。
他姿態從容,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矜貴氣質,正微微傾身,專注地看著她。
少女仰著臉,聽著他的話,臉上是那種和連溪無比熟悉的溫柔笑容,甚至比平時更柔和幾分。
陽光勾勒著她柔美的側臉線條,她微微點頭,一縷發絲滑落頰邊,又被她纖細的手指輕輕攏到耳后。那個細微的動作,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親昵感。
他們站在一起,就像一幅精心繪制的宮廷畫卷,王子與公主,天造地設,每一個細節都透著和諧與高貴。
一種尖銳的、陌生的酸澀感瞬間彌漫開來,迅速腐蝕著他的四肢百骸,連指尖都變得冰涼。
——那是嫉妒。
像洲口陰暗角落里滋生的毒藤,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勒得他喘不過氣。
院長阿姨溫和的叮嚀——“要知足,要心地坦蕩”——在耳邊響起,卻顯得那樣蒼白無力。
他做不到......
他無法控制心底瘋狂滋長的陰暗情緒。
他猛地低下頭,不敢再看。
他抱著文件夾的手臂收得死緊,指節泛白,腳步倉皇地調轉方向,幾乎是逃離了那條灑滿陽光的走廊。
回到自己班級,教室里正彌漫著一股不同尋常的興奮竊語。
“……聽說了嗎?今天轉來的那個!席復!皇室的那位啊!”
“就是那個席家?天吶,他怎么會來圣安蒂斯?”
“這還用問?沒看見剛才在叁年級那邊,他跟瑾鳶學姐聊得那么熱絡嗎?聽說兩家有聯姻的打算,強強聯合啊!”
“嘖嘖,這才是真正的門當戶對……”
席復。皇室。聯姻。
每一個詞都像沉重的鐵錘,狠狠砸在和連溪本就搖搖欲墜的心防上。
最后一絲自欺欺人的幻想也被徹底碾碎。
他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熱意,酸澀難當,他死死咬住下唇,將臉埋在臂彎里,任由那鋪天蓋地的絕望和心痛將自己徹底淹沒。
他更痛恨此刻的自己——那個被嫉妒扭曲得如此丑陋不堪的自己。
那一晚,他躺在宿舍狹窄的床上,輾轉反側。
少女溫柔的笑靨,與男生袖口上刺目的紅寶石光芒,交替在腦海中閃現,撕扯著他的神經。
他第一次嘗到了失眠的滋味,像躺在布滿荊棘的床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痛楚。
第二天,在通往圖書館的林蔭道上,他還是遇見了她。
“連溪?”少女看到他,臉上自然而然地浮現出溫和的笑意,腳步停了下來,“早。”
“早……瑾鳶學姐。”和連溪努力調動起臉上所有的肌肉,扯出一個他自以為最陽光燦爛的笑容。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落,在他娃娃氣的臉上跳躍,掩去了眼底深處無法消散的疲憊和紅血絲。
他想問。無數個問題在喉嚨里翻滾。
那個席復是誰?你們很熟嗎?聯姻……是真的嗎?
每一個問題都帶著尖刺,會刺破此刻這脆弱的平靜。
但他沒有資格問。
他更害怕聽到任何肯定的答案,那會將他徹底推入深淵。
他只能將翻江倒海的酸楚和那不堪的嫉妒,連同那份熾熱到幾乎要將他焚燒殆盡的暗戀,更深、更重地埋進心底的墳墓。
在她面前,他必須永遠是那個陽光的、充滿希望的、笑起來讓她覺得溫暖的和連溪。
他記得她說過,喜歡他笑起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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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在漫長而空洞的思念中度過。
日歷一頁頁翻向九月,翻向她的生日。
和連溪坐在福利院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書桌前,窗外是洲口熟悉的帶著鐵銹味的晚風。
他想遍了所有能想到的禮物,昂貴的他負擔不起,普通的又配不上她分毫。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書桌抽屜最深處,一個厚厚的、用舊報紙仔細包好的冊子上。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
里面不是什么珍寶,而是他叁年來一點一滴收集的“寶藏”——用老舊的翻蓋手機,在圖書館角落、在公告欄前、在同學不經意展示時,偷偷拍下的,所有她發表過的文章、作業的模糊照片。
他一張張打印出來,仔細地貼在活頁夾里。
指尖劃過那些或清晰或模糊的紙張,最后停留在一張照片上。
那是一篇她低年級時寫的散文作業復印件,字跡娟秀。文章的末尾,她描寫了一段童年的幻夢:
“……記憶深處,五歲那年,在巨大得令人迷失的幽谷深處,我曾見過一株奇異的蕨。它周身流淌著清冷如月輝的銀白光澤,葉緣點綴著細小的幽藍光點,如同被揉碎的星辰散落其上。更奇妙的是,那些光點并非靜止,它們隨著那株蕨極其緩慢的‘呼吸’,明明滅滅,像是生命隱秘的脈動……后來我再未見過它,像一場只屬于童年的、易碎的夢。”
溯光曇。
他幾乎立刻鎖定了這個名字。
接下來的日子,他像著了魔。
跑遍了帝都所有的大型圖書館和植物研究機構,查閱了浩如煙海的植物圖譜、地方志、甚至冷僻的探險筆記。
線索極其稀少,大多語焉不詳,指向一個共同的特征:清冷銀輝,幽藍星點,呼吸明滅。
最終,在一本紙張脆黃、幾乎要被蟲蛀空的古籍殘卷中,他找到了一段模糊的記載和一個極其拗口的地名——
“溯光曇,性喜陰寒,生于幽谷絕壁,伴千年冷泉……銀葉綴星,吐納幽光……傳聞僅存于北境‘寒脊’山脈西麓‘落星澗’……”
落星澗。一個在地圖上幾乎找不到標識,只存在于護林員和采藥人口耳相傳中的險地。
他沒有任何猶豫。背上簡單的行囊,帶上干糧和工具,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又轉乘破舊的長途汽車,最后在崎嶇的山路上徒步跋涉了整整兩天。
嶙峋的怪石割破了褲腳和手掌,冰冷的山澗浸透了鞋襪,原始森林里彌漫的瘴氣讓他頭暈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