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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楓校慶日的喧囂,被后臺臨時廚房的防火門隔絕了大半。
空氣里浮動著甜膩的糖霜、水果塔的微酸,以及水晶杯盞反復擦拭后殘留的清潔劑冷香。
你和其他幾個穿著統一發放的后勤制服的特招生一起,淹沒在杯盤堆迭的銀色山丘和層層壘起的甜點塔之間。
指尖觸碰到冷餐臺上盛放水果塔的玻璃盤壁,那寒意穿透忙碌帶來的麻木感,刺入皮膚深處。
你負責將塔尖排列整齊,每一個動作都機械而精準,不敢有絲毫差池。
冰桶里冰塊相互碰撞的輕微“喀啦”聲,是這片沉默勞作中唯一的伴奏。
午間的忙亂洪峰終于退去,領班朝你們疲憊地揮了揮手,示意輪流休息片刻。
你立刻像一尾滑入縫隙的魚,鉆進了禮堂后門通往消防通道的狹窄夾角。
這里堆滿了廢棄的布景板,空氣里彌漫著塵埃和陳舊木料的味道。
高處一扇積滿灰塵的小窗,吝嗇地篩下幾縷被切割得支離破碎的陽光。
脊背抵著冰冷粗糙的水泥墻面,你緩緩滑坐在地。
僵硬的雙腿終于得以喘息,酸脹感潮水般涌上。
制服口袋窸窣作響,你掏出早上偷偷塞進去的半塊面包。它早已干硬,邊緣蜷曲,失去了水分。
你低下頭,小口啃咬著,面包屑簌簌落在深色的褲子上。
喉嚨干澀發緊,每一次吞咽都需要就著口中微薄的唾液,艱難地滑下,刮擦著食道。
消防通道的門虛掩著一條縫隙。
你無意識地抬眼望去,視線穿過那道縫隙,落在外面的世界——學校精心布置的露天茶歇區。
陽光傾瀉在那片區域,像打翻了一罐金色的蜜。
穿著藤楓定制禮服裙的女生們,裙擺如同精心培育的花朵,在微風中搖曳生姿。
她們簇擁著西裝革履的家長和賓客,水晶杯在他們手中折射出炫目的光芒。
笑語喧嘩被距離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姿態是全然陌生的閑適與優雅。
那是櫥窗里的世界,與你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
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了一下。
奶奶枯瘦的手掌輕輕拍在你背上的觸感,她渾濁眼底看到你時驟然亮起的光,她費力咀嚼你喂過去一小塊蘋果時嘴角牽起的滿足的弧度……這些畫面毫無預兆地撞進腦海。
胸腔里涌起一股酸澀的暖流,沖垮了強撐許久的疲憊。
你用力吸了吸鼻子,將那不合時宜的脆弱硬生生壓了回去。
幸好……
幸好醫生說過,新的治療方案效果不錯,奶奶的情況暫時穩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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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重心移到了禮堂內部。
校慶典禮的鼓點臨近,后臺的空氣被緊張和匆忙擠壓得更加凝滯悶熱。
你被指派在側幕條附近的陰影里,整理散落的演出道具和成箱的備用礦泉水。
你剛把最后一箱水在角落碼放整齊,扶著僵硬的腰直起身,一個身影就帶著一陣香風卷到了你面前。
是個妝容精致的女生,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眼神焦急地掃視著。目光最終鎖定了你。
她不由分說,將一個牛皮紙信封塞進你手里,指尖的力道帶著急切。
“同學!”她的聲音又快又脆,“快!把這個送到學生會大樓四樓,外聯部部長辦公室!十萬火急,等著簽字呢!拜托了!”
話音未落,她已像一只受驚的蝶,轉身撩開厚重的幕布,融入了前臺那片模糊的光影和隱約的掌聲中。
你甚至沒看清她的臉,也沒來得及發出半個疑問的音節,手里只剩下那個沉甸甸的信封。
后臺管事的領班正背對著你,對著燈光組的方向大聲吼著什么。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角落。
你攥緊了信封,別無選擇地擠出后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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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陽光失去了柔和,變得白熾而刺目,毫無遮擋地傾瀉在通往學生會大樓的路上。
身上那套不透氣的后勤制服,很快被汗水濡濕,黏膩地貼在背上。
藤楓的校園空曠得令人絕望,那棟氣派的玻璃幕墻建筑像是海市蜃樓,看著近在眼前,跑起來卻仿佛永遠隔著無法縮短的距離。
汗水從額角滾落,流進眼睛里,刺得眼球生疼,咸澀的味道在口腔里彌漫。濕透的劉海狼狽地貼在滾燙的額頭上。
終于跑到那棟冰冷建筑的腳下。
旁邊是閃著幽藍指示燈、需要刷卡的學生會成員專屬電梯。你徑直沖向旁邊黑洞洞的消防樓梯入口。
沉重的喘息聲在空曠的樓梯間里被無限放大,敲打著你的耳膜。
一步,兩步……腳步聲在密閉的空間里回蕩。終于,你站在了四樓那扇掛著“外聯部部長辦公室”深色木牌的門前。
門虛掩著一條縫。
你扶著冰涼的門框,抬手用手背胡亂抹去臉上糊住視線的汗水,屈起指節,在門板上敲了叁下。
“請進。”一個清朗的聲音從門內傳來,平靜無波。
你推開了門。
深色木地板倒映著天花板的冷光,線條流暢的真皮沙發泛著昂貴的啞光,占據一整面墻的定制書柜里,燙金書脊的精裝書籍和造型奇詭的藝術品無聲地陳列著。
一個人背對著門口,站在窗前。
身形挺拔,穿著藤楓深藍色鑲銀邊的定制西裝校服,肩線完美地貼合著少年清瘦的骨架。
午后的強光從他身前涌入,為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虛幻的金邊輪廓。
聽到你進來的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心臟,在那一剎那,驟然停止了跳動。
隨即,它又像一匹脫韁的瘋馬,在胸腔里毫無章法地沖撞起來。
沉懷瑾。
他臉上帶著友善的笑容,目光溫和地落在你身上,似乎只是在接待一個普通的跑腿同學。
“同學,辛苦你了。”他的聲音清朗悅耳,邁著從容不迫的步子向你走來,極其自然地伸出手。
你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是憑著本能,將那個沉甸甸的信封遞過去。
他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分,優雅地伸出手指,接過了信封。
冰涼的指尖在交接信封的瞬間,不經意地掠過你的手背皮膚,那觸感帶來一陣寒意。
他拿著它,徑直走向那扇厚重的辦公室門。
你看見他伸出手,在門內側的電子面板上輕巧地按了幾下。
面板幽藍的光芒一閃而逝,門鎖顯示屏上,一個紅色的鎖形標記無聲地亮起。
沉懷瑾這才轉過身。
臉上那種溫潤如玉的假面,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毫無波瀾的平靜。
他慢悠悠地踱到那張寬大的真皮沙發前,姿態閑適地坐下,兩條包裹在筆挺西褲里的長腿隨意交迭。隨手將信封扔在面前的玻璃茶幾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打開看看吧。”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聲音平淡。
你艱難地俯下身,指尖冰冷僵硬,帶著細微顫抖,觸碰到那個牛皮紙信封粗糙的邊緣。
封口撕裂,里面的東西“嘩啦”一聲,傾瀉在冰冷光滑的玻璃茶幾上。
散落的照片,刺穿了你精心構筑的所有偽裝與自欺欺人。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你戴著那副笨重的黑框眼鏡,縮在寬大的校服外套里,像一只努力把自己埋進沙礫的鴕鳥,低著頭,只露出一個蒼白瘦削的下巴。陽光落在課本上,卻照不進你低垂的陰影里。
——醫院走廊。你疲憊地靠在冰涼的墻壁上,眼眶通紅,手里緊緊捏著一張薄薄的繳費單。脆弱得像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紙,隨時會被風吹散。
——黃昏。奧林匹斯莊園那輝煌得令人眩暈的金色大門下。你背著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低著頭,匆匆走出。夕陽將你的影子拉得細長而單薄,顯得渺小又格格不入。
——走廊拐角。周斯凌面無表情地站在你面前,高大的身影帶著無形的壓迫感。你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捏著校服衣角。照片的角度仿佛捕捉到了某種隱秘的、無法言說的聯系。
——甚至……消防通道的縫隙里。你蜷縮在廢棄布景板的陰影中,側臉沾著灰色的塵埃,手里捏著那半塊干硬的面包,眼神空洞地望著遠處那片不屬于你的陽光與喧鬧。像一只躲在陰暗角落啃食殘渣的流浪貓。
每一張,都是你不愿示人、被小心翼翼埋藏起來的真實碎片。
“姐姐,”沉懷瑾的聲音打破了死寂。他伸出手,端起茶幾上早已備好的骨瓷茶杯,姿態優雅,杯沿輕觸嘴唇。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你低垂的頭頂,語氣平靜,“你真是給了我好大一個驚喜啊。”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曾經盛滿依賴的眼睛,此刻深不見底,像兩口幽深的古井,牢牢地鎖住你,不容你有絲毫逃避。
“原來,”他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絲毫暖意,“你跟我一樣,是個高中生。”他頓了頓,“卻總在我面前,端著一副成熟老師的架子,告訴我什么是對的,什么是錯的……”他的聲音陡然下沉,“說我病了,說我不正常……其實,只是想找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丟掉我這個麻煩的累贅,不是嗎?”
他的視線冰冷地掃過茶幾上那些你從左宅出來的照片,嘴角勾起一抹嘲諷:“左家那兩個……紈绔子弟,”他吐出這個詞,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他們對你很好?讓你覺得,他們比我更有價值?值得你背叛我,欺騙我?”
“姐姐,”他身體靠回沙發背,聲音恢復了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你怎么不說話?”
你在他面前的所有“楚老師”的權威,那個成熟穩重、值得信賴的形象,在這一刻徹底崩塌,灰飛煙滅。
只剩下鋪天蓋地的羞愧,和無所遁形的恐慌。
“……對不起。”你的聲音干澀嘶啞,“我不是故意……想騙你……我只是……”那些在腦中構想了無數遍的解釋,在眼前這些鐵證如山的照片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坍塌成一句破碎的低語,“……只是想賺錢……給家人治病……”
“哦?”沉懷瑾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尾音微微上揚,帶著洞悉一切的了然和冷酷的玩味。
他站起身,皮鞋踩在厚實的地毯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他踱步到你面前,帶來的陰影將你籠罩。
他修長的手指伸了過來,抬起你的下巴,強迫你仰起頭,對上他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
“這樣啊,”他點了點頭,語氣平淡,“確實是個很感人的理由。想必法官聽了,也會酌情考慮,給你減刑吧?”
你猛地抬起頭,瞳孔因為驚恐而驟然收縮。
再也顧不得什么尊嚴,什么羞恥,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你整個人撲倒在他腳邊的地毯上,死死地攥住了他熨帖筆挺的西裝校服下擺,指關節用力到泛白。
“懷瑾!不要!求求你,不要這樣!”淚水洶涌而出,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哀求而扭曲變調,“我錯了!我向你道歉!錢……家教的錢,我一定還!加倍還!我去借!我不能進監獄……真的不能……”
你語無倫次,眼前清晰地浮現出奶奶躺在病床上,孱弱地呼吸著,渾濁的眼睛里全是期盼的樣子,心臟痛得無法呼吸,“……我奶奶……她還在醫院等著我……你看在我……看在我以前……盡心盡力教你的份上……求你……求你放過我這一次……求你了……”
沉懷瑾靜靜地站在那里,居高臨下地看著你跪倒在他腳邊,涕淚橫流,卑微乞求的樣子。
他忽然彎下腰,動作出乎意料地輕柔。
指尖觸碰到你臉上那副早已被淚水模糊得不成樣子的黑框眼鏡。他輕輕一摘,眼鏡便離開了你的鼻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