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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在商場里直來直去的搏殺,他更迷戀這種長線復雜的布局。
看著獵物懵然無知地吞下香餌,一步步走向他預設的陷阱,在精心編織的網中徒勞掙扎——
那種掌控一切、生殺予奪的快感,遠勝于拳拳到肉的暴力,更令他渾身戰栗。
墨嶺縣不過是他漫長階梯上的一塊墊腳石,一塊必須踩穩的石頭。
吞了他的好處,還想高枕無憂地躺在功勞簿上分食他的政績?
天真得可笑。
從來沒有人,能從他左司辰的棋盤上安然無恙地退場。
他幾乎能想象出未來某個時刻,這兩個蠢鈍的軀體匍匐在他腳下時那絕望扭曲的臉。
僅僅是這個念頭,就讓他興奮得指尖發麻,每一根神經都在無聲地尖叫,渴望著那一天的到來——
辦公室的門隔絕了走廊的煙味,只余下窗外山風掠過松林的嗚咽。
左司辰解開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坐到寬大的辦公桌后。
電腦屏幕幽幽亮著,墨云峰度假村的規劃圖線條清晰,色彩鮮明,像一張誘人的畫餅,懸浮在代表墨嶺縣地形圖那一片灰暗貧瘠的底色之上。
他移動鼠標,指尖敲擊鍵盤,將最新的數據——淑芬嬸的松動、村民可能的阻力、工程預算的微調——逐一填入表格。
數字冰冷,邏輯嚴密。
資金有清寰集團龐大的母體輸血,政策有父親那棵參天大樹的蔭蔽,萬事俱備,只欠那些山民點頭的東風。
選擇淑芬嬸作為突破口是精準的計算。
她是村里為數不多識文斷字的人,無形中成了那些閉塞頭腦的主心骨。
更重要的是,她有叁個嗷嗷待哺的孩子。
孩子……
他無聲地牽了牽嘴角。
人一旦有了軟肋,就像瓷器有了裂痕,不堪一擊。
母性會磨滅她的判斷力,為了孩子,她最終會說服自己,說服別人,去擁抱那個他描繪的未來。
軟肋……
那么,他自己呢?
屏幕上的數字和圖表忽然模糊扭曲,漸漸拼湊成一張臉。
白皙,清透,那雙天然微彎的眼睛望過來時,像盛著兩泓清凌凌的月牙泉。
奧林匹斯莊園的書房,彩帶噴射的喧囂中,她閉緊雙眼,濃密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劇烈顫抖,白皙的臉頰和耳廓染上薄紅,像初春枝頭最嬌嫩的花瓣。
就在那個瞬間,他立刻看向了身邊的左司禹。
血緣相連的雙生子,那張與他分毫不差的臉上,一剎那的怔忡后,迅速被一種狂熱的興奮點亮,眼底燃起灼人的火焰。
心臟在胸腔里同步地、失控地撞擊著肋骨,發出擂鼓般的轟鳴。
最了解左司禹的人不是他自己,而是他。
大叁那年深秋的夜晚,京大校外那條落滿梧桐葉的小徑,冷風如刀。
他隱在路旁建筑的陰影里,冷眼看著幾步之外。
左司禹死死攥著她的手腕,指節用力到發白,素來張揚跋扈的臉上涕淚橫流,像個輸光了一切的賭徒,朝著她嘶吼,聲音破碎而絕望:
“你為什么會喜歡他啊?!明明我們是一樣的!一樣的臉!一樣的聲音!甚至……那些折磨你的主意,最開始都是他想的!是他暗示我!引導我去做的!他那樣對你……你怎么會喜歡他?!你怎么能喜歡他?!”
蠢貨。
像一條被玩弄于股掌之間還兀自狂吠的喪家之犬。
她不過是在利用他們兄弟間的嫌隙,像高明的棋手,用一方制衡另一方,再用他們的爭搶,為自己攫取最大的利益。
那些眼淚,那些控訴,在她眼里,恐怕連一絲漣漪都激不起。
而他,只是整了整衣襟,從容地從陰影里走出。
皮鞋踏過枯葉,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在左司禹驚愕、怨毒、難以置信的猩紅目光中,他走到她身邊,帶著一種宣告主權的從容,捏起她小巧的下頜,俯身吻了下去。
她的唇柔軟而冰涼,帶著秋夜的寒意。
一吻即分,他順勢攬住她的肩膀,將她纖細的身體圈進自己的領域,目光投向對面那個與他血脈相連、此刻卻形同陌路的“弟弟”,聲音清晰,帶著勝利者的憐憫和一絲殘忍的嘲弄:
“司禹,認清現實吧。”
他感覺到臂彎里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他毫不在意,唇角勾起完美的弧度。
“你,出局了。”
對不起啊,親愛的弟弟。
他在心里無聲地說。
比起和你玩那套無聊透頂、混淆視聽的“雙生子”游戲,他忽然發現,自己更渴望成為她心底那個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左司辰”。
更何況,先背叛這份同盟的人,是你啊。
是誰曾經信誓旦旦,說只把她當作一件有趣的玩物,一件可以肆意揉捏的玩偶?
又是誰,背著他,像條搖尾乞憐的狗,笨拙地試圖用那些廉價的情感去討好她?
天真。
她需要的從來不是這些軟弱無用的東西。
從他們將她的尊嚴連同那條洗得發白的棉布裙一起撕碎在冰冷地板上的那一刻起——
從她眼中最后一點光亮熄滅、只剩下死寂灰燼的那一刻起,所謂的“原諒”就早已是癡人說夢。
那深埋的恨意,早已融入骨髓。
但這又有什么關系?
左司辰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鼠標。
只要他手中還握著權力、資源和向上攀爬的階梯,只要她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還能從他身上看到可供利用的價值,她就永遠不會真正離開。
這冰冷的利益捆綁,遠比那些虛無縹緲、脆弱易碎的感情,更讓他感到安心和……可靠。
目光從屏幕上移開,落向辦公桌一角。
那里立著一個簡潔的銀色相框。
相框里,不是某個重要的文件批示,也不是與上級領導的合影,而是一張抓拍的照片。
海風很大,吹亂了她的長發,幾縷發絲拂過她白皙的側臉。
她坐在一塊礁石上,微微仰著頭,望著遠處海天一色的地方。
陽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輪廓,臉上沒有她在談判桌上的銳利,只有一種放松的寧靜。
左司辰伸出手,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拂過冰涼的玻璃表面,指尖停留在照片中她的臉頰位置。
他緩緩地勾起唇角。
臉上精心維持的溫煦、算計的冰冷、面對蠢貨時的殘忍譏誚……所有偽裝的面具都無聲剝落。
只剩下一個極其柔軟、甚至帶著點少年般純凈的笑意,在他俊美的眉眼間無聲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