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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在盛大的花澤家婚禮后,被迎入這座富麗堂皇卻又冰冷空洞的宅邸。
直到她發現,她的丈夫確實履行著“不限制愛好”的承諾(她自由得像庭院里那只無人修剪的花),允許她隨時回娘家(他從不挽留,也甚少同去),他體貼地為她安排了宅邸東翼最寬敞明亮的套間,與他位于西翼盡頭、戒備森嚴的書房兼臥室遙遙相隔。新婚之夜,他禮貌地告知她旅途勞頓需好生休息,便徑直走向了自己的領域。此后,那扇分隔東西翼的厚重雕花門,如同一條無形的界限,將兩人的生活空間徹底隔絕。他從未踏入她的臥房,她也從未被允許靠近他的禁地。那份婚姻契約所承諾的最基本的親密,如同鏡花水月,從未真實存在過。
卻也直到她親眼看見尾形在面對阿希莉帕——那個“明日子夫人”時,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與看她時截然不同的溫度。直到她見尾形偶爾提及阿希莉帕的名字時,那刻意放緩、帶著一絲她從未享受過的柔軟的語調。直到她明白,尾形書房最顯眼處擺放的、那些出自北海道工藝的狼牙護身符和樺樹皮質地的小雕刻,皆來自那位夫人之手。直到她發現,尾形每月大部分不在家的夜晚,多是去了阿希莉帕宅邸——而每一次前往,都意味著他在那座郊外宅邸的主臥里度過夜晚,而非回到這座冰冷宮殿中屬于他的、與她隔絕的房間。不僅是兒子,還有那些絕不屬妻能參與的“事業”。
無數微小的細同冰冷、帶著徹骨的寒意的雪片,終于累積成一座無法逾越的雪山,壓垮她最初的幻想。她才后知后覺地領悟:
尾形百之助允許她教導花澤明禮儀,根本不是因為尊重她作為正妻的地位!
那是赤裸裸的宣告,宣告花澤明將是他唯一 的繼承人!
這意味著他從未打算與她這將她放逐在這座華麗牢籠的東翼,成為一件體面的擺設。
那些尊重”和“自由”,恰恰是為了讓她遠離他的核心世界,遠離他真正的關心所在!
會客廳里喧鬧的笑聲和香料氣息再次撞擊著百合子的感官。她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指尖的骨瓷茶杯幾乎要脫手滑落。這巨大的領悟所帶來的絕望和無歸屬感,遠比夫人們分享的污濁交易更讓她心痛如絞。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卻不是看那山茶花,而是望向帝都之外某個方向。那里有一座安靜的宅邸,宅邸里有一個讓她感到短暫安寧的午后,有那些承載著古老故事的織物,有那個有著一半阿依努血統、會代替他母親向她道謝的男孩。那里沒有閃爍的珠寶和露骨的交易,只有真實的關切、古老的手藝、和一個孩子澄澈的心意。那空氣里的寧靜和暖意,是她在這豪華冰冷的名利場中,呼吸到的唯一一絲清新的空氣。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又松開,充滿了窒息后的渴望。她端杯的手指微微顫抖,垂下的眼睫掩飾了深處的疲憊與逃離的沖動。這個用珍珠、蕾絲、金粉和交易構建的帝國華美一角,突然變得令人難以忍受。她只想立刻回到那間有繡品、有陽光、有某種真實存在的宅邸中去。那里雖然沒有百之助的溫柔,卻也沒有這讓人靈魂都開始腐朽的污濁喧囂。
幼童在校園里懵懂地質疑著宏大政策,軍官在權力場中冷靜地分析著制衡與滲透,妻子在浮華圈中窒息地懷想著另一次相遇中的片刻真實與潔凈。一張無形的巨網籠罩著帝國的心臟,每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掙扎其中。歷史的潮水轟鳴著奔向未知的遠方,而這角落里的點滴波瀾,已然預示著巨浪下潛藏的暗涌與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