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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
“是謊話。但是你要相信。”絲質的衣服就是這點壞處,料子太薄,抱得太緊,隔著衣服,一寸一寸,他們都像是摸到了彼此的肌理。
他的手松開,眼睛垂下,睫毛一掩,密而長,遮擋住大半眼神,捉摸不定。杜秋抬頭望他,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下巴上還有淡淡的青印。他的眼睛睜開眼,黑而清的玻璃瞳孔,里面她小小的一張臉。她扶住他的后腦勺,讓他低頭,吻他。
他輕輕吻她,像是去貼就要融化的雪。偏過臉時,貼著的膠布擦過她面頰。只那一瞬,他們都清醒過來。他立刻推開她道:“我們不可以。”
第26章 我看著我太太去死,沒有救她
杜秋也后退一步,把肩上的外套扶了扶,“對,不可以,林懷孝還在搶救。”
“沒有他,也不可以。我和你是不可能的。今天看到這些,我更確定了。”他的嘴角沾到了口紅印,這一抹倒比衣襟上的血更鮮紅。
“為什么?”
“我討厭你生活的圈子,這就是第一次見面時我那么看你的原因。我鄙視過你,對你有偏見。這是我的錯。可是我對你爸還是有圈子里的人的看法,絕對不是偏見。他們是什么貨色,你也清楚。”他指著緊鎖的后門,道:“那里是殯儀館來拉人的地方。我太太當年也是這么火化的。我當時看著她去死,沒有救她。”
杜秋愕然,葉春彥只是面無表情,繼續說下去,“湯雯,就是我太太,她是公司突然昏倒,送醫后診斷為代謝問題,治療了半年后沒什么大起色,很多都是自費項目,花了不少錢,她堅持出院。一個月后她上腹開始痛,醫院還是找不出病因,但是很快她就肝功能異常了。那時候我有兩個選擇,捐我的肝給她,花六十萬動手術,那時候已經欠了三十萬外債,她父母也沒錢,只能把咖啡館賣掉。但醫生說如果不能確定病因,她還是會死,就算治療成功,也只能確保術后五年的存活率,也可能會排異。還有一種選擇,我可以什么都不做,不做移植,她最多活五天。”
“你也是為了你的女兒考慮。就算她活下來,還是個病人,捐獻后你也不能工作,湯君就沒人能照顧。原諒自己吧,你太太會理解你的。”
“一開始總是會理解的。”
“一開始?”
“不管是多堅決的人,在最后時刻都會有求生欲,這是一種本能。我告訴她我不會捐肝,她同意,然后昏迷了,再次清醒時情況更糟,內臟出血。她開始求我救她,流淚滿面,我沒有說話,她開始罵我,醫護人員讓我出去。她爸媽進來安慰她,繼續求我。我還是沒有同意。我坐在病房外面看著醫生進進出出搶救她,她媽媽在對面哭,她爸爸恨我。第二天凌晨三點,她死了。我簽完同意書,回家送女兒去幼兒園。我以為我會哭,但沒有感覺,只是很累。”
“別苛責自己,你已經做的很好了。就算你捐獻,也改變不了什么。”
“那又怎么樣?讓他們恨我吧,會比較好過一點。”
他笑了,完全是筋疲力盡,柔聲細語道:“杜小姐,我是個很糟糕的人。為了錢難堪過的人,總不會太好。我要很努力才能過上現在這樣平靜的生活。請別打破它,好嗎?”
“我明白了,我不會再來打擾你了。” 她抱著肩,點頭微笑,又變回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虛情假意,倒也得體,“今天謝謝你了。你以后要是碰上什么事,也可以聯系我。你想走的話,可以先走或者讓我司機送你。”
“我自己回去就好。”
杜秋伸手點了點嘴角,示意他把口紅擦掉。他用手背抹去,頭也不回就走了。走出幾步,他又折回來,略帶難堪道:“外套還我,謝謝。我也冷的。”
林懷孝咳血是因為心功能不全造成肺淤血,支氣管壁的血管破裂。他太虛弱了,保守起見沒有動手術,先把血止住,消除炎癥,靜養兩周再出院。他家里人是黃昏時才趕過來的,要應付客人不是一樁容易事,好在消息還是隱瞞過去了。杜秋和林懷孝這對未婚夫妻正是蜜里調油的時候,一齊不見蹤影,雖然荒唐,但也合理。
這件事杜秋處理得很妥當,林父格外謝過她。她只淡淡道:“沒有關系,都是應該做的。”
她的意思是這不過是人之常情。杜守拙卻道:“是啊,以后就是你們家的媳婦了,別見外。”
病人家屬留在醫院,杜秋和父親先回去。在車上,杜守拙也夸了她幾句,又問道:“剛才和你一起來醫院的姓葉,我沒看到。他是走了嗎?”
杜秋強打起精神,“對,我讓他走了,也已經囑咐過了,讓他別說出去。”
“其實那個男的,挺漂亮啊。沒聽說小林還有這種朋友。你之前認識嗎?”他說這話時,倒也平淡。杜秋暗暗琢磨,也猜不透他是不是在試探。父親是知道她和一個咖啡館老板走得近,但未必知道這人是葉春彥。她決心還是賭一把,若無其事道:“沒什么印象了,可能見過幾面,但不記得了。”
杜守拙點點頭,忽然一本正經道:“搞這么個男的在身邊,你說林懷孝該不會搞同性戀吧?”
杜秋沒忍住笑出聲,嗔怪道:“爸,你別瞎開玩笑。”她莫名發虛,平時他不是會開這種玩笑的人。難道是真知道了什么?
杜守拙也笑笑,“我就隨便說說。反正你們年輕人喜歡什么,我是弄不懂。”
客人們都走了,吃剩的餐點自然也倒了。但林懷孝的生日蛋糕沒人動過,頗有些紀念意義,林家特意讓他們帶了一些走。杜秋回家后吃了幾口,味道不壞,但總覺得像是在吃墳上的貢品。
見人已經沒大礙了,老林就讓妻子和小兒子先走,準備自己先陪半個晚上再走。但也不準備多留,畢竟他自認也老了,這又不是第一次了。林懷孝的麻醉還在,昏睡著,倒比清醒時更討喜。
他在病房里守了一會兒,一個女人就闖了進來。起先她還沒認出是自己前妻,看慣了年輕女人,老了的就不習慣。他看她臉色,預計她要和自己吵,就拉著她去外面說話。
一到走廊,前妻就開腔罵他,“你答應過我什么?他怎么會變成這樣?“”
老林道:“事情很復雜,這么多年,你不了解情況就不要亂說。你也沒管過他什么?”
“我沒管他?當年是你求著我不要來見他,說搞學術沒錢,他跟著你能過好日子。你就是這么照顧他的?那我當年還不如一刀捅死你。”
“這么大年紀了,說氣話有什么用。”
前妻抬手給他一耳光,老林也被打懵了,這么多年來還沒人敢對他這么放肆。他氣得一寒顫,克制住,眾目睽睽之下維持著風度,“你現在不清醒,我不和你計較。你有空多去看看他,也別來和我鬧。沒意義的。”
那句‘沒意義’惹到她的傷心處了,像個孩子似癱在地上哭起來。老林去扶她,沒什么憐愛,只是覺得難堪。當初是為什么會和她結婚的?記憶里是她是個文質彬彬的知識分子,現在卻無遮無攔起來。那點體面的風情好像是一場夢。
前妻不要他留下,說自己會守著兒子。他搖搖頭,又勸了幾句,見她不理睬,便走了。
到底是憋著氣,老林回家也發了一通火,沒人提前給他準備晚飯,他還要餓著肚子等廚房開火。他罵道:“我怎么連回家吃個飯都不行?那要這個家還有什么用。”
妻子給他擺碗筷,解釋道:“我以為你今天不回來,在外面吃了。你不陪夜啊?”
老林瞪她,“陪什么夜,誰走在誰前面還不好說呢。”
妻子斜了斜眼睛,沒說話,去廚房幫他看湯。老林覺得她的態度也不對勁。
熄了燈,他整夜都想著那耳光,輾轉反側,自認委屈。林懷孝的病是命里帶的,這么多年也沒有虧待他,現在自知無望,也是大價錢供他上醫院,不算虧待。那為什么明里暗里所有人都怪他?他六點就醒了,有高血壓,吃過降壓藥覺得清醒些,給秘書發了個條緊急指令,原本定在十點的會推遲到下午一點。
他立刻動身去了醫院,準備和林懷孝敞開心扉談談。病房里,林懷孝已經醒了,能吃一些流食,見他來,也有些詫異。
老林道:“你媽呢?”
林懷孝道:“守了一整夜,我讓她回去睡了。”
“這樣也好,就我們兩個人。你身體還好吧。我們父子倆也好久沒聊聊了。昨天你媽和我說了點話,我也認真想了下。可能我有時候忙于工作,疏忽了你。現在趁著這個機會,你也能說一下你不高興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