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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去點綴你的黑夜。”
“Amen!”
狂熱的回音激蕩,隨即橋拱下炸開一首鏗鏘有力的進行曲。無數頭燈亮起,鋼珠與鐵罐劇烈相撞,沙克沙克、大克大克,清脆聲此起彼伏,像是一群金屬昆蟲振翅欲飛。滑輪與腳步聲并行交錯,爽朗的大笑與擊掌聲在林間穿梭,拖著歡快的尾巴趕往被城市遺忘的每處。原本擁擠的斜坡很快空置下來,濃烈刺鼻的稀釋劑與香蕉水悄然彌漫,是亞文化戰(zhàn)場上硝煙的味道。
我起身拍了拍灰,走近Alba身邊。她接過我送去的熱水瓶,從腿側的大口袋里抽出一罐噴漆,禮尚往來地遞了回來。
“喏。橄欖綠。”
我掂了掂手里的鐵罐,有種被塞了把槍的錯覺。
“你有什么打算?”
“西區(qū)荒廢的舊水塔。我想在頂上畫一頭疾奔中回首的鹿。”
“那水塔有30多米……”
“別擔心。”她指了指身后那對人高馬大的雙胞胎。“澄月連著安全繩作保護員;澄星用輔繩幫忙運物資。我們練習過很多次了。”
她望著我思忖了一會兒。“你想來嗎?”
兩臺雅馬哈摩托盤山而上,駛向郊區(qū)的閑置地。舊水塔位于半山腰,用作隔離的鐵絲網密集,但這不妨礙精力旺盛的青年們尋到突破口。那處網底被一叢茂密生長的灌木撐松,加之風吹日曬使金屬銹蝕,輕輕一掀便辟出一條路徑。耐磨手套的澄月扒著鐵絲,讓小隊依次鉆入,接著澄星從里面頂著,給姐姐留出足夠的空間過身。
為了減少被發(fā)現的風險,我們四人摸黑前進,借著月光穿過高至腰間的雜草,腳下因沾滿泥土而沉重,步伐卻因鼓噪的熱血而輕快。
“噓!蹲下。”
我剛按照Alba的指揮彎腰,一道強光便照亮了一圈眼前的草面。我立刻蹲矮了些,幾乎縮進草堆,屏息不敢動彈。那光來回掃過我們的頭頂,混著呼啦啦的風聲,最終飄向了遠方。
“走。”
一聲令下,征程繼續(xù)。
抵達水塔后,星月姐妹利落地卸下背囊——澄月抖開一捆粗重的撞色動力繩,熟練地在Alba的安全帶上打結;澄星則從口袋里掏出一卷極細卻堅韌的黑色輔繩,掛在Alba腰后,另一頭系在地上那只裝滿了噴漆罐、沉得像炸藥包一樣的黑色大帆布袋上。
“你去附近望風吧,新人。”澄月塞給我一個哨子,“遇到情況吹響它,提醒我們終止行動。”
說完,她貼著塔腳,將Alba托過頭頂。
攀爬開始了。Alba踩著澄星高大的肩膀敏捷地一躍,跳過最底部的懸空段,雙手穩(wěn)穩(wěn)摳住了生銹的鐵欄。在這之后,由于距離和夜色的吞噬,我唯一能捕捉到的只有她額前那一束忽明忽暗的紅燈。
那束光像是一只渺小的螢火蟲,在令人牙酸的鐵器“吱呀”聲中,一點點沿著筆直的塔身向漆黑的高空挪動。澄月雙手緊緊攥著主繩,身體微微后傾,仰著頭,指尖極其專注地在保護器里給繩子送勁。叁十米的高度,在地面上仰望,壓迫感幾乎讓人窒息。夜風極大,Alba的紅色發(fā)絲在頭燈的余光里偶爾一閃,猶如添柴加薪,叫這顆在虛空中攀升的火星燒得更旺。
不知過了多久,頂端那束頭燈向下晃了晃,連續(xù)閃爍了叁次。
澄星在底下閃爍了一下頭燈,表示收到。她將黑帆布包推到塔底,找到剛從高空垂下的輔繩,臂力爆發(fā),一寸寸往上拉。咔啦、咔啦……寂靜空曠的荒地上傳出機械齒輪運轉的脆聲,與她發(fā)力的節(jié)奏同步,不斷與鋼架共鳴。沉重的包裹緩緩上升,幾十罐噴漆躺在里面,發(fā)出微弱且沉悶的撞擊聲。伴隨著一聲悶響,物資終于成功抵達懸空的環(huán)形走道上。
黑暗隱匿萬物,凌晨四點左右,月亮下沉,荒地與天空連成一體。稀薄的霧氣升騰,使人眼皮沉重。澄月和澄星穩(wěn)得像守門的石獅子,偶爾跺跺腳,保持肌肉活躍。她們編著臟辮,穿著深色的衣褲,與夜色徹底融為一體。
為了消散倦意,我起了個話頭,問她們是怎么認識Alba的。
“打架。”澄月簡短地回答道,“當時有個好看的男生說喜歡我們,卻始終沒法做出抉擇。我們倆姐妹就約了個地方干架,誰輸了就主動退出。”
“我們在孤兒院就這樣。”澄星笑了笑。
“好硬核……然后呢?”
“Alba正巧在那棟快拆遷的樓里涂鴉。我和星就臨時叫她來做裁判。”澄月回憶道,“她聽完緣由后,拍拍水泥地叫我們坐下,同我們講了該隱和亞伯的故事。”
“她說:‘他們其中一個贏了,卻也永遠輸了’。”澄星補充道,“她還說:‘神不是貪婪者。他若當真有愛,不會舍得你們身陷嫉妒。’”
“所以你們就收手了?”
“嗯。”澄月輕輕摩挲手里的繩子,“我和星接過了她的噴漆罐,一起畫了人生中第一幅涂鴉。”
“最丑的一幅。”澄星吐吐舌頭。
五點過,天蒙蒙亮。遠眺繁華的市中心,高樓大廈只剩矮小的輪廓,大地平展如紙。太陽徐徐爬升,鋪開一片粉光,照亮了高處那抹嬌小的身影。她迎風而立,一頭卷發(fā)如火焰般飄動,與身后的巨幅涂鴉相連,好似她便是自紅鹿誕生。
金光從地平線迸射而出,草地燦然,晨鳥齊鳴。Alba收拾完畢,向我們揮揮手。澄月微微分開雙腿,扎了一個穩(wěn)健的馬步,攥緊繃直的動力繩。少女靈巧地翻出欄桿,抱著黑包縱身一躍,隨著澄月在保護器里勻速放線,如同牽著絲的紅蜘蛛般輕盈下落。
板鞋穩(wěn)穩(wěn)地踩地后,Alba松掉身上的主繩和輔繩,將繩頭交給兩姐妹,遠離了水塔。澄月和澄星猛力一拉,塔頂的滑輪裝置轉動,快速收回繩子。整個撤退的過程行云流水,只剩環(huán)形步道上帶著裝置的梅隆鎖,在晨光中閃爍著不易察覺地微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