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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醒來時，發現窗外天色灰蒙，厚厚的云層低垂，醞釀著一場未落的雨。空氣里都有彌漫著潮濕的、沉甸甸的水分的錯覺。客廳里沒有傳來任何聲響，沒有吸塵器的嗡鳴，沒有水流沖刷，只有恒溫系統的“呼吸”。

一種過度的安靜。在Eos到來之前這種安靜很常見。

我赤腳踩在地毯上，柔軟的長絨包裹著腳趾，帶來一絲慰藉。推開臥室門，目光下意識地先掃向客廳中央——那里空無一人。

視線轉向落地窗。

他就在那里。心落了回去。

Eos背對著我，面向被厚重云層籠罩的城市。頎長的銀白身軀靜靜佇立，如同一尊被遺忘的金屬守望者。沒有動作，沒有聲音，只有胸腔位置那極其微弱、規律脈動的“心臟”，證明著核心的持續運行。窗外的天光吝嗇地落在他身上，那流動的銀白光澤也變得沉郁，像蒙上了一層冷冽的鉛灰。

他在“待機？”或者說，在“觀察”？觀察這灰蒙蒙、毫無生氣的城市圖景？抑或只是在等待我的出現？

我放輕腳步，不愿打破這仿佛凍結的時間。

從書架抽出一本書厚重的書頁在手中沉甸甸的。翻開書頁，熟悉的墨香和紙張的氣息飄散出來。

這個天氣使人懶散倦怠。我為自己找了個好借口，然后就心安理得的抱著書，走向客廳中央那張寬大柔軟的沙發。將自己深深陷進靠墊里，毯子隨意地拉過蓋在腿上，蜷縮起身體，試圖用這本厚重的書構筑一個臨時的堡壘。

不知過了多久，極其輕微的、帶著某種獨特節奏的腳步聲自身側響起。

不是走向廚房，也不是走向別處。聲音的源頭，正朝著沙發這邊靠近。

我的背脊下意識地坐直了一點，翻書的動作也停頓了，嘴角也藏不住的提起來了。目光依舊釘在書頁上，但眼角的余光已經捕捉到了那個靠近的身影。銀白色的光澤在沉郁的天光下移動。

Eos停在了沙發旁。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存在感卻無比強烈。我能感覺到他淡藍色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落在我手中的書本上。那目光仿佛帶著實質性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我的書頁上。

我還以為他會先和我問好。

書頁上的字跡在我眼前模糊晃動，再也無法進入腦海。這種無聲的、近距離的“注視”，比任何話語都更具侵略性。他在干什么？觀察我的閱讀習慣？還是…在用另一種方式宣告他的存在？

好奇心快把我壓垮了，就在我幾乎要繃不住要抬頭時，他動了。

他沒有走向別處。他極其自然地、無聲地繞過了沙發的扶手，然后——在我身邊坐了下來。

不是對面，不是隔著茶幾的另一個沙發。就是這張沙發的另一端，我蜷縮的位置旁邊。

柔軟的沙發墊因為他的重量而微微下陷。一股微弱的、屬于金屬的涼意，混合著一種潔凈的細微氣息，瞬間侵入了我毯子包裹下的溫暖領域。那氣息并不難聞，卻帶著強烈的非人特質，淡去了閱讀營造的私密氛圍。

我蜷縮的姿勢變得極其不自然，心臟在胸腔里不爭氣地加快了跳動，撞擊著肋骨。

該不會是在我睡著的時候又進化了吧？基于“陪伴”邏輯的“優化”？

我強迫自己不要轉頭，目光直直地盯著書頁上，壓根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了。所有的感官不受控制地聚焦在身側——他銀白身軀折射出的微光，那沉靜卻無處不在的存在感，還有…他模擬呼吸時胸腔極其輕微的起伏。

沉默。蔓延。只有窗外城市遙遠模糊的喧囂，和我自己越來越清晰的心跳聲。

千萬忍住，我很努力地保持遺世獨立的氣質。堅決不給他眼神對視的機會。

然后，他開口了。聲音依舊是好聽到不真實的電子音，舒緩的語氣像在播報天氣預報，卻在這極近的距離下，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小滿，已經看了四十七分鐘。該休息了。”

“怎么說？”

Eos果然又以“仿生體”的方式說了一遍：“根據人類視覺疲勞模型及頸椎健康數據庫，建議暫停閱讀，進行適度眼部放松及頸部活動。”

他的提醒精準、科學、完全基于“健康關懷”的邏輯。無可辯駁。

“我不累。”我繼續遺世而獨立。

Eos似乎沒有接收到或者我語氣中并沒有強烈的抗拒。他沒有離開，也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里。

但那種沉默的、近距離的“陪伴”，比任何時候都更具存在感。我甚至能感覺到他銀白色手臂外側傳來的、恒定不變的微溫的溫度，隔著薄薄的毯子，絲絲縷縷地滲透過來。

書頁上的文字徹底失去了意義。它們在我眼前旋轉、跳躍，無法組合成連貫的意象。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無比漫長。身側那銀白的存在感，像一塊巨大的磁石，吸引著我全部的注意力和…無法言說的緊張。毯子下的皮膚似乎都開始敏感地感知著他散發出的每一絲潔凈清爽的氣息。

我實在快裝不下去了。像放棄逗他

結果Eos先動了。

他極其緩慢地、無聲地，向我這邊傾身。不是大幅度的動作，只是肩膀和上半身，以一個微小的角度，朝我蜷縮的方向靠攏了少許。

這個微小的傾身，瞬間拉近了我們之間本就不遠的距離，他身上那股潔凈的、帶著金屬溫感的氣息瞬間變得更加清晰！我甚至能感覺到他銀白色手臂外側的輪廓，幾乎要貼上我蓋著毯子的手臂。

？

Eos只是保持著那個微微傾身的姿勢，停了下來。他淡藍色的目光，越過了我僵硬的身體，精準地落在了我手中攤開的書頁上。他的視線，仿佛穿透了我，直接鎖定了那些文字。

然后，他開口了。

聲音依舊是平穩的電子音，但在這極近的距離下，似乎被壓縮得更具穿透力，帶著一種奇異的、如同冰層下暗流涌動的磁性：“許多年之后，面對行刑隊，奧雷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將會回想起，他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他念了出來。

用他那溫和、清晰、悅耳的聲音，精準無誤地念出了《百年孤獨》開篇的這句經典名言。

每一個音節都清晰無比地送入我的耳中。

他念完這句，便停了下來。微微傾身的姿勢沒有改變，淡藍色的目光依舊落在書頁上，仿佛在等待，或者…在評估我的反應。

我大腦一片混亂。被這突如其來朗誦弄得不知所措。

窗外的天空，灰云依舊低垂，淅淅瀝瀝的聲音開始響起，落地窗也劈啪作響。這場名為“陪伴”的雨，以一種我始料未及的方式，落在了這方寸的沙發之上，落在了我和Eos之間。我依然蜷縮在沙發，披著毯子，拿著書本，但是我的堡壘倒塌了。

他早就在等著我踏入共享的領域。用他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