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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睡醒來時,發(fā)現(xiàn)窗外天色灰蒙,厚厚的云層低垂,醞釀著一場未落的雨。空氣里都有彌漫著潮濕的、沉甸甸的水分的錯覺。客廳里沒有傳來任何聲響,沒有吸塵器的嗡鳴,沒有水流沖刷,只有恒溫系統(tǒng)的“呼吸”。
一種過度的安靜。在Eos到來之前這種安靜很常見。
林小滿推開臥室門,目光下意識地先掃向客廳中央——那里空無一人。
視線轉(zhuǎn)向落地窗。
他就在那里。心落了回去。
Eos背對著林小滿,面向被厚重云層籠罩的城市。頎長的銀白身軀靜靜佇立,如同一尊被遺忘的金屬守望者。沒有動作,沒有聲音,只有胸腔位置那極其微弱、規(guī)律脈動的“心臟”,證明著核心的持續(xù)運行。窗外的天光吝嗇地落在他身上,那流動的銀白光澤也變得沉郁,像蒙上了一層冷冽的鉛灰。
他在“待機?”或者說,在“觀察”?觀察這灰蒙蒙、毫無生氣的城市圖景?抑或只是在等待她的出現(xiàn)?
林小滿放輕腳步,不愿打破這仿佛凍結(jié)的時間。
從書架抽出一本書厚重的書頁在手中沉甸甸的。翻開書頁,熟悉的墨香和紙張的氣息飄散出來。
這個天氣使人懶散倦怠,林小滿為自己找了個好借口,然后就心安理得的抱著書,走向客廳中央那張寬大柔軟的沙發(fā)。將自己深深陷進靠墊里,毯子隨意地拉過蓋在腿上,蜷縮起身體,試圖用這本厚重的書構(gòu)筑一個臨時的堡壘。
不知過了多久,極其輕微的、帶著某種獨特節(jié)奏的腳步聲自身側(cè)響起。
不是走向廚房,也不是走向別處。聲音的源頭,正朝著沙發(fā)這邊靠近。
林小滿的背脊下意識地坐直了一點,翻書的動作也停頓了,
我放輕腳步,不愿打破這仿佛凍結(jié)的時間。目光依舊釘在書頁上,但眼角的余光已經(jīng)捕捉到了那個靠近的身影。銀白色的光澤在沉郁的天光下移動。
Eos停在了沙發(fā)旁。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存在感卻無比強烈。林小滿能感覺到他藍色的目光在她身上有短暫的停留,轉(zhuǎn)而落在手中的書本上。那目光仿佛帶著實質(zhì)性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書頁上。
林小滿以為他會先問好。
書頁上的字跡在眼前模糊晃動,再也無法進入她的腦海。這種無聲的、近距離的“注視”,比任何話語都更具侵略性。他在干什么?觀察她的閱讀習慣?還是…在用另一種方式宣告他的存在?
好奇心快把她壓垮了,就在幾乎要繃不住要抬頭時,他動了。
他極其自然地、無聲地繞過了沙發(fā)的扶手,走向沙發(fā)的另一端,她正蜷縮的位置旁邊。
Eos在林小滿身邊坐了下來。柔軟的沙發(fā)墊因為他的重量而微微下陷。一股微弱的、屬于金屬的涼意,混合著一種潔凈的細微氣息,瞬間侵入她毯子包裹的溫暖領域。那氣息并不難聞,卻帶著強烈的非人特質(zhì)。淡去了她用書本沙發(fā)薄毯營造的私密氛圍。
她蜷縮的姿勢變得極其不自然,心臟在胸腔里不爭氣地加快了跳動,撞擊著肋骨。
該不會是在她睡著的時候進化了吧?基于“陪伴”邏輯的“優(yōu)化”?
她極力強迫自己不要轉(zhuǎn)頭,目光直直地盯著書頁上,壓根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了。所有的感官不受控制地聚焦在身側(cè)——他銀白身軀折射出的微光,還有…他模擬呼吸時胸腔極其輕微的起伏。
該怎么形容現(xiàn)在的情況?午休睡了一覺,仿生體好像出現(xiàn)了一些不明變化?
千萬忍住,小滿努力地保持遺世獨立的氣質(zhì)。堅決不給他眼神對視的機會。
“小滿,已經(jīng)看了四十七分鐘。該休息了。”聲音依舊是好聽到不真實的聲音。舒緩的語氣在極近的距離下帶著奇異的穿透力。
“嗯?”林小滿表示不懂。
Eos果然又以“仿生體”的方式說了一遍:“根據(jù)人類視覺疲勞模型及頸椎健康數(shù)據(jù)庫,建議暫停閱讀,進行適度眼部放松及頸部活動。”
他的提醒精準、科學、完全基于“健康關(guān)懷”的邏輯。無可辯駁。
“我不累。”林小滿下意識扭了扭脖子。
Eos敏銳感知她的語氣中并沒有強烈的抗拒。他沒有離開,也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里。眼眶里那抹幽藍明暗變化漸緩。
沉默游戲就這樣莫名其妙的開始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無比漫長。身側(cè)那銀白的存在感,像一塊巨大的磁石,吸引著林小滿的全部的注意力、涌起無法言說的緊張。毯子下的皮膚似乎都開始敏感地感知著他散發(fā)出的每一絲潔凈清爽的氣息。
小滿不知道Eos的程序核心正在經(jīng)歷怎樣的“思考”。她實在快裝不下去了。不打算再逗他了。
但Eos比她更先行動,他無聲地,向林小滿這邊傾身。不是大幅度的動作,只是肩膀和上半身,以一個微小的角度,朝她蜷縮的方向靠攏了少許。
這個微小的傾身,瞬間拉近了兩人之間本就不遠的距離,直到銀白手臂幾乎貼近停了下來。
林小滿疑惑地看著他。Eos只是保持著那個微微傾身的姿勢,停了下來。他藍色的目光,越過了小滿僵硬的身體,精準地落在她手中攤開的書頁上,直接鎖定了那些文字。
“許多年之后,面對行刑隊,奧雷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將會回想起,他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他念了出來。用溫和、清晰、悅耳的聲音,精準無誤地念出了《百年孤獨》開篇的這句經(jīng)典名言。
每一個音節(jié)都清晰無比地送入我的耳中。
他念完這句,便停了下來。微微傾身的姿勢沒有改變,淡藍色的目光依舊落在書頁上,仿佛在等待林小滿的反應。
林小滿睜大眼睛,大腦一片混亂。被這突如其來朗誦弄得不知所措。
窗外的天空,灰云依舊低垂,淅淅瀝瀝的聲音開始響起,落地窗也劈啪作響。這場名為“陪伴”的雨,以一種始料未及的方式,落在了這方寸的沙發(fā)之上,落在了她和Eos之間。
伴隨Eos舒緩溫潤念書聲,小滿慢慢閉上眼睛。
Eos早就在等著她踏入共享的領域。用他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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