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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姬恒看向棋桌,陸嘉道:“閑來無事,也只得下棋打發時間。只是一人布棋總難分出勝負,聽聞殿下也喜歡下棋,不如幫我把這一局下完?”
姬恒道:“下棋除了尋得對手,更重要的是心正。本宮從前倒是與你叔父對弈過,他是個君子,與之對弈,也頗有所得。”
陸嘉笑了笑,假裝聽不懂他話里嘲諷,“這正是叔父那套棋具,這黑白棋子本是我隨心而下,不知殿下喜歡執黑子還是白子?”
姬恒落座,看了他一眼,取出黑子隨手落在棋盤上,陸嘉也坐了下來,旋即落下白子,出手利落,并不像他所說已到窮途末路,反倒是將黑子逼至絕境。
姬恒又取一枚棋子,捏在指間,聽陸嘉關切道:“殿下的臉色有些不好,難道是有心事,昨夜沒有睡好?”
姬恒本就在等他主動跳出來,“有了身孕,歇息不好也是常有的事,自然不如太后這般閑適。”
陸嘉并無所出,幼帝也只是寄養在他名下,姬恒這話嘲諷之意不言而喻。
陸嘉眼神微涼,“該您了。”
姬恒摩挲著手中棋子,忽而頓住,他將棋子翻轉過來,上面的“榮”字清晰可見。
陸嘉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而姬恒回視著他,似乎在等一句解釋,陸嘉輕聲道:“從我得到這副棋具時,便察覺了上面的字跡,是叔父所刻。”
徐惠君心儀榮蓁,在姬恒這里并不是秘密,他還未完全接受陸嘉的說辭,又聽陸嘉道:“只是殿下手中這枚,應該是我刻的。”
姬恒聞言,眸中漸生寒意,手指松開,任由那枚棋子砸落在棋盤上,將原本的局勢打亂。
姬恒道: “你可知自己在說什么?”
陸嘉輕攏外衫,站起身來,走到殿中,“大長帝卿到我臨華殿來,不就是為了弄清楚這樁事,我據實相告,殿下卻不敢聽了嗎?”
姬恒端坐著,連正眼都不瞧他,“哦?你怕是自視甚高了些。”
陸嘉緩緩道:“按理來說,大長帝卿還曾經是我的恩人,替我在江氏那里解圍,我自當敬重您這個長輩。她也不止一次告訴我,她與您成婚多年,又孕育子嗣,即便情愛淺淡,但尚有恩義在,讓我受些委屈,她會補償我,莫要惹您心煩。可同為男兒,心都系在同一個女子身上,有些事便無法禮讓了。”
陸嘉說完,轉過身來,眼神中帶著歉疚,“其實我倒是羨慕您,如今又有了子嗣。”他低頭看向自己腹部,“我怕是沒有這個福分了。每次與她在一起后,我總會服一碗避子的湯藥,我這樣的身份,與她之間的事總是不能見光的,不然會惹得朝臣非議,于她不利。”他眼眶微濕,“其實本就是我不對,在宮宴上聽到您有身孕,便一時失態,還望大長帝卿 莫要往心里去,腹中胎兒要緊。”
姬恒冷冷地望著他,聽著他真真假假的話,卻沒想到他竟在此刻惺惺作態起來,更覺惡心,只是厭憎到了極處,卻反而分外冷靜淡然,便也順著他問道:“你既然服侍過她,那可知她后腰之處有一枚朱砂痣?”
陸嘉頓了頓,而后回視著姬恒,看了他一會兒,低頭道:“您何必拿這樣的話來詐我,榮大人的身上何曾有什么朱砂痣。不過,她手臂上的傷疤,即便我費心為她上藥,仔細看護,卻還是祛不掉了。”
陸嘉想用這樣的話來彰顯自己與榮蓁的親近,挑撥也好,離間也罷,機關算盡,反倒是自作聰明,姬恒看著他,卻也覺得他可笑可憐。
姬恒從座上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往后本宮這身子重些,怕是不便再入宮了。既然你當本宮是你的長輩,本宮又癡長你十余歲,有些道理不得不說與你。”
姬恒身量比他略高一些,明明是在他的宮殿里,可姬恒竟有了些居高臨下的氣勢,陸嘉不愿露怯,微微仰頭,“愿聞指教。”
姬恒的嘴角微微上揚,眼神卻在一瞬間如冷刃般鋒利,他輕輕抬手,陸嘉毫無防備,臉上已經挨了一記,留下微紅的指痕,陸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似乎沒有想到姬恒這樣自恃身份的人也會動手。
姬恒從袖中取出絹帕,擦拭著自己的手指,似乎觸碰到什么污穢之物,神色漠然,良久才道:“這一巴掌,是替先帝打的。你既坐在這太后的位置上,享受著太后的尊榮,便仍舊是明賢的夫侍。出言不遜,穢亂無拘,不成體統。若這一巴掌不能將你打醒,便讓太醫來為你瞧瞧。深宮歲月長,你年紀輕輕便鰥居,寂寥難耐,難免生出癔癥,肖想不該想的人。是要多服幾副湯藥,才能好轉。”
這赤裸裸的羞辱,足以讓陸嘉記恨終身,他嗤笑一聲,“原來你覺得這都是我的幻想?”
他倏地拉下袖子,露出光潔的手臂,“大長帝卿自是身份尊貴,下嫁臣子無需驗明。可您不會不知,進入宮闈的卿侍,皆要保持清白之身,留有守宮痕,連自瀆這種行徑亦不可有。我雖為先帝的賢君,可卻從未侍寢過,尚寢局的彤史冊子自可查驗。我的清白究竟給了誰,不如殿下回府問上一問。”
姬恒看著他的眼神猶如死物,“本宮已經為你留足了顏面。”
陸嘉毫不畏懼,“是嗎?”
姬恒瞇著眼眸,道:“原來這宮闈真能讓一個人瘋蠢至此。本宮念著惠君的一些舊情,不欲與你計較。榮蓁有沒有要了你,你自己心知肚明。若你的口中再敢提起她一個字,本宮有法子讓你抱憾終身。你盡可以瘋,只看看會不會有人在意一個瘋子。本宮不會,她更不會。”
姬恒說完,便從他身邊走了過去,陸嘉望著他離開的身影,殿門合上,陸嘉卻泄了氣,殿外,姬恒大步離去,邱霜從地上起身,往殿中而去,只見陸嘉跪坐在地上,臉頰的指痕分外清晰,他喃喃道:“你以為我在乎的是什么?”
邱霜心疼不已,忙取了冰來,用帕子裹住,替他敷在臉頰上,“即便他是長輩,也不該對您動手啊。”
陸嘉撐著地慢慢起身,“她們都當我是瘋子,說我癡心妄想。我不是,是榮蓁始亂終棄,是她對不住我……”
邱霜跪在地上,哭道:“主子,即便您要賜死奴才,奴才也不得不直言,您何必執著于榮大人,那晚從官邸回來您便不對勁,把自己困在殿中,喝了許多酒,從那之后,您就變了。您是太后,金尊玉貴,為何非要……”
陸嘉看向他,聲音飄忽,“你是說我自取其辱,自甘墮落,是嗎?”
明明打了他的是姬恒,可邱霜這番話卻將他最后的心防撕碎,那夜的記憶也涌了回來,是他自己選擇了遺忘,原來羞辱他的不是姬恒,是榮蓁。
那夜,窗外的涼風讓她片刻清明,她收回了手,只看著他衣衫不整的模樣,“太后不該來。”
陸嘉望著她,她的眼中已經沒了慾色,陸嘉試圖偎向她,“我……我心悅大人……”
榮蓁的話讓人徹骨寒冷,“今夜我若要你,與要秦樓楚館中的小倌無異。銀貨兩訖。”
陸嘉的嘴唇顫動,“你將我看作那等下賤之人?”
榮蓁道:“太后不必這樣看著我,主動投懷送抱,你又想讓我如何待你呢?”
陸嘉羞愧難當,攏起衣衫,跌跌撞撞奔了出去,回宮的路上,他心口痛得厲害,臉色慘白。即便到了臨華殿,也依舊無法緩和,這份羞辱時刻涌上心頭,只恨不得一死了之。他將自己灌醉,醉了便不會痛了,恍惚間,他夢見榮蓁,他想要質問,問她為何對自己這樣冷淡無情,可她卻坐到他的榻邊,俯身而就。
那場夢太過繾綣旖旎,讓他忘了榮蓁的無情,又或許是故意麻痹自己。原來這守宮痕,飲酒兼動情慾,亦會消散。
陸嘉低低笑了起來,眼淚流出,邱霜見他這般模樣,不知如何是好,只看著他按住自己的手臂,“自欺欺人哈哈,原來我真的如小丑一般。”
“太后,您別嚇我……”
陸嘉仰頭將眼淚抹去,“可我變成這般模樣,還是因為她。從前怯懦,如今瘋魔,都是拜她所賜。”
邱霜震驚地看著他,而在這時,外面有宮人稟報,“太后,太醫來報,說是陛下起了熱,熱勢難退,請您過去。”
邱霜連忙起身,要去替陸嘉更衣,可他卻毫不在意,臉上指痕未退,便徑直前往紫宸殿,邱霜連忙追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