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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發難
滿朝文武等了整整一個時辰, 紫宸殿中官員分列兩旁,地上陳列著二十只箱子,禁衛將這些箱子打開, 金銀珠寶泛出的光華映在大殿之中。
這是官兵抄了秦府所得,與楊顏口供無太大出入,眾人卻未有唏噓之聲,反倒疑惑更重。無它, 只因這些箱子上皆飾以紅綢, 不像無可抵賴的贓物,倒像是聘禮?
大臣們面面相覷, 王大人更是失態,“這……”
只見秦楚越原本灰暗的面容上浮出一抹笑意, “原來王大人所指的贓物便是這些?!?
秦楚越慢慢走到箱子前, 其中一個箱子里是詩書古籍,她拈起一本,漫聲道:“這些皆為臣之私物,費了許多心思才得到, 并非什么贓物, 而是送于崔氏的聘禮。還望攝政王明察,還臣清白。”
韓云錦整個人僵在原地,面容陡然變色,難道是秦楚越提前察覺,偷天換日,但只差一步,為何會如此?是何時走漏了風聲?抑或是, 沒有什么贓物,從來便只是“聘禮”。她微不可察地望向榮蓁, 心里卻不愿意接受這個答案。
榮蓁往箱子上掃了一眼,而后朝著禁衛略一抬手,禁衛便將楊顏帶了進來,她一個文人,受了這四十廷杖險些要了命去,神色奄奄,背上的血沾透了衣袍,禁衛將人放在地上,只見她喉間嗆出了血沫。
榮蓁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問道:“這可是你那晚見到的箱子?”
楊顏伏在地上,努力抬起頭來,待看清眼前之景時,醒轉過來,她不可抑制地咳了起來,一邊搖著頭道:“不,不可能……這不可能……”
許多官員的眼神投在王大人身上,王大人慌亂之下急聲道:“這定是她所留后手,若真的是聘禮,為何會趁夜送到府里?這般見不得光嗎?”
這話倒也有理,而秦楚越卻回道: “的確如此?!?
王大人愣住,似乎不明白她的話,“什么?”
秦楚越朗聲道:“諸位大人皆知,我秦某年過而立,尚未成家,一直盼望尋一位賢良郎君主持中饋。而偶然間,秦某得知前尚書令崔赟嫡孫尚未婚配,故而耗費心力尋了這些寶物提親,采買的冊子可為證明?!?
韓云錦終究沉不住氣,尋到她話中破綻,問道:“秦大人說這些是聘禮,可這些寶物之昂貴,可是超出了時下的禮俗。何況,除了那些采買冊子,又有誰能證明這些真的只是聘禮?”
秦楚越道:“韓相所言極是,下官也實在汗顏,不瞞諸位,其實這些聘禮乃是被崔氏退回的,聘書早已在半月前送到崔府,博陵崔氏一向不牽扯朝廷黨爭,只要派人前去調查,定能知道臣所言非虛?!?
韓云錦黨羽言道:“荒謬,簡直荒謬,錯漏百出,你說崔氏退回了你的聘禮,卻未解釋這聘禮為何如此豐厚,當下世家大族下聘,恐怕也只有其三成,崔氏又為何入夜退回?”
秦楚越煞有其事道:“不怕諸位大人笑話,其實這兩個問題只有一個答案,聘禮豐厚,只因秦某想求娶的乃是崔氏兄弟兩人,也是臣色迷心竅,既惦念有個賢良正夫,又盼著能有個絕色郎君相伴,故而聽到崔老大人的兩個孫子,一個才名遠播,一個容貌超群,便斗膽前去提親,將兩位郎君皆奉為正君,不分上下。卻差點被崔氏打將出來,崔老大人也被秦某冒失之舉氣到。秦某深感羞愧,為不辱沒崔氏名聲,也保全自己這朝廷三品官員的臉面,只將那些聘禮先送到莊子里安置,趁著無人瞧見再偷偷抬回府里。誰知底下人辦事不牢靠,又被楊主事看到,便起了誤會?!?
殿中群臣驚愣住,似乎沒想到秦楚越竟還有這番“志向”。可秦楚越行事本就不循常道,更聽聞她府中養了許多伶人,夜夜笙歌,這樣荒唐的事倒也不是做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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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赟與其家眷如今住在都城,榮蓁讓禁衛取她腰牌,請崔赟入宮。崔赟很快便到了,進殿之 后,看著秦楚越的眼神里難掩慍怒,拂袖冷哼一聲,而后跪拜道:“老臣崔赟拜見圣上,拜見攝政王?!?
榮蓁平聲道:“崔老大人請起,今日本王請崔老大人來此,皆為秦尚書被彈劾受賄一事。她直言殿中這些寶物,是送與崔府的聘禮,可有此事?”
崔赟起身,面無表情道: “攝政王容稟,秦楚越求娶臣嫡孫之事確有,當日她送去的聘書老臣也帶了來?!?
崔赟從袖中取出聘書,只見這聘書破爛,像是差點便被人撕毀,可見崔赟被此荒唐事氣得不輕。崔赟又指著地上的箱子道:“這些東西老臣也見過,她怕老臣不愿接納,當堂便將這些箱子打開,倒與殿中這些一般無二。只是她所提實在荒謬,老臣當時已斷然拒絕,容不下這個無禮的登徒子,一個孫兒也不會嫁于她?!?
秦楚越順桿爬的本事倒是快,道:“既然這些箱子已經驗過,又得了崔老大人的證言,臣之清白便可分明了?!?
崔赟面色一黑,“哪個與你做的證詞,老臣不過是據實而言,免得你日后再來攀惹。”
榮蓁望向文武百官,沉聲道:“雖能證明受賄一事子虛烏有,可前兩樁罪名卻是抵賴不得,你可認下?”
秦楚越跪地道:“臣確有失職之處,愿接受一切處罰。”
今日早朝已經消磨了兩個時辰,卻只瞧了一場鬧劇,誰都知曉那兩樁罪名可大可小,這處罰不過是走個過場,果然最后的結果便是秦楚越罰俸一年,小懲大誡。
榮蓁又命秦楚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向崔老大人賠罪,秦楚越能屈能伸,躬身向崔赟賠罪,崔赟撇過臉去,并不回應,顯然余怒未消。
陸蘊收緊了手中玉笏,沒想到峰回路轉,秦楚越有驚無險,倒是慶幸自己方才并未多言。
而榮蓁還未來得及宣告對楊顏的處置,便見御史荀姝端正身體,持玉笏言道:“攝政王容稟,既然秦尚書的事暫時已有定論,便請諸位大人聽臣一言,臣已寫有彈狀,仗彈丞相韓云錦,收受官員賄賂、賣官鬻爵、貪沒貢品,雇兇殺人、排除異己!”
陸嘉本以為即將散朝,卻未曾想到原來今日的熱鬧這才真正開始,擱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慢慢收緊,盯緊殿中動靜。
韓云錦不可置信地看著荀姝,一時竟失了聲音,直到察覺所有人的眼神都望向自己,這才道:“荒謬!沒想到御史臺如今行事這般潦草,濫用手中職權?!?
秦楚越輕咳一聲,涼聲道:“韓相此言差矣,御史臺本就有彈劾百官的權力,方才韓相還讓臣自證清白,怎么到了韓相這里,便成了御史臺的錯了?更何況,若是秦某沒有記錯的話,荀御史與韓相還是同鄉吧。常言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怨,這彈劾一事也是如此,臣只覺得荀御史大公無私。空穴來風必有因,眼下也只得委屈韓相了?!?
最后幾句卻是韓云錦今日在朝堂上曾對秦楚越說的話,風水輪流轉,秦楚越又將這幾句奉還給她。
榮蓁讓人將彈狀呈了上來,慢慢展開,仔細翻閱,而后道:“罪名頗多,尚需一一查驗,更有甚者,牽扯到景帝在位之時。只是這貪沒貢品一事,按荀御史所書,乃是在先帝病重時,若真有此事,可稱得上是無君無德。”
荀姝道:“回攝政王,此事倒也不難。只需查沒韓丞相的宅院,便可清楚。那貢品可在禮單之上,收在太府寺中,找來太府寺丞驗得貢品去向,便可知臣所言非虛?!?
韓云錦冷笑一聲,“好啊,那就讓人去本相府上查驗,若無這些貢品和你口中所言規矩贓物,荀御史,你可知道自己又是何罪?”
荀姝毫不畏懼她的威脅,“韓相之所以如此篤定府中查不出贓物,乃是因為那些贓物的確不在你府宅里。方才臣已說了,是韓相的宅院,而非特指府宅。韓相多疑善變,自然不會把這樣大的把柄留下。諸位大臣不知,數年之前韓相府中曾有一侍,母父雙亡,甚得韓相憐愛,可未滿一年,韓相便以此人不敬主君之名趕出府去,另送宅院,不再往來。不知情的還以為韓相多情重義,可事實卻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休棄是假,借此宅院私藏贓物是真。請攝政王下令,立刻將此宅院查抄,并嚴鎖消息,以防打草驚蛇。”
榮蓁瞇起眼眸,下令讓人前去查抄荀姝所說宅院,又讓人將殿中大臣皆請至偏殿歇息,禁衛看管。
韓云錦背上已沁出冷汗,她強自鎮定,卻也知曉自己怕是躲不過去了,而后望向荀姝,卻不知這人為何會突然向自己發難,即便是給榮蓁的投名狀,可荀姝從前替她做了許多事,也逃脫不了干系。
官員們皆被請至偏殿,殿中一時靜了下來,卻無人在意簾后之人。陸嘉平復著呼吸,將邱霜喚了過來,在他耳邊低聲幾句,邱霜聞言睜大眼眸,陸嘉卻道:“你只照我所說去做就是了。”
韓府中,韓主君坐立難安,盯緊秦府之人回來傳了消息,說是將許多箱子帶去了宮里??蛇^了這么久,早朝還未散去。韓云錦早朝前曾囑咐過她,若是午時還未歸,便是生了變數,可眼見便到午時。
正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動靜,管家帶了一人過來,卻見是宮中小黃門打扮,韓主君站起身來,只聽那小黃門悄聲道:“太后讓奴來給韓主君傳個話,說韓丞相危矣,請韓主君做個準備?!?
韓主君面如白紙,登時便站立不住,幸而侍人相扶,那小黃門來不及多言,匆忙告辭,韓主君渾身顫抖,連忙吩咐管家:“快將兩位小主子送出城去,要快,再讓人去別苑放一把火,里面的人不必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