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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瀾沉默下來, 唇角輕抿,眼眸看向別處,無聲地對抗著, 不知想到什么,慕容霄無奈笑了笑,他立在樹下,忍不住說了她幾句, 可語氣輕柔又談不上訓話, “你偷偷跟去了都城的事我還沒同你計較,回來又擺出這副臉色, 你是慕容家的少主,難道還有誰能欺負你不成?”
慕容瀾坐到石桌前, 倒了杯茶, 這茶早已放冷了,還沒等慕容霄阻止,她已經端起來一飲而盡,慕容瀾聲音冷淡, 像是同誰置氣一般, “我見到她了。”
慕容霄蹙起眉,“你口中的她是誰?既然明白,便不可無規矩。”
慕容瀾一向寡言少語,可又帶著些少年人才有的執拗,“父親覺得我該喚她什么,我將她當作母親,可她的眼中心中有我們父女嗎?”
慕容霄坐了下來, 將那壺冷茶提到她觸不到的地方,許久才道:“從你跟著顏佑安離開姑蘇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你生而早慧,很多事有自己的想法,我沒想著攔你。可是瀾兒,在這世間沒有哪個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子,你母親也一樣。”
慕容瀾眼眸微紅,心里的話脫口而出,“她的確愛自己的孩子,將她的長女視若珍寶。”
慕容霄這才明白她在意什么,她為自己母親的“偏愛”而吃醋,慕容霄只道:“不是這樣的。”
慕容瀾側眸看著他,“我不明白,既然生下我,為何她就不能留在我們身邊,父親就不恨?”
“不恨。”
“不怨?”
“不怨。”
慕容霄的語氣平淡而堅定,倒讓慕容瀾一時無話可說,手指緊緊握著,慕容霄本想著,等她長大些再同她說那些往事,可如今倒也是時候了。
“我與你母親的事,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得清的,我與她相識時,她已經有了家室,我于她只是匆匆過客,本以為此生再無緣分,可后來她被貶至房州,亦與那位正君和離,一切榮華都成鏡花水月。我放下慕容家的事,和她在房州過了一段相濡以沫的日子,也一度談婚論嫁,而那時我們才知,她那位正君在和離前便懷有身孕,即將臨盆,我不忍她為難,和她就此分開了。也是回了姑蘇之后,我才發現自己也有了身孕,我選擇隱瞞下來,直到你六歲那年遇險,她才知道了你的存在。她身處高位,身邊亦有數不清的危險,不將一切說破,是為了保護彼此,而不是這份情不配容于世間。”
一段刻骨銘心的糾纏,珠胎暗結,卻只寥寥幾句說盡,慕容霄的眼神里有些惆悵,他頓了頓,“瀾兒,等你長大之后就能明白,人生難得圓滿,能從不圓滿之中,留得一段銘刻終生的回憶,便已是平生之幸了,而你,則是上蒼賜給我最好的禮物。她沒有拋棄我,也沒有辜負我,離開她是我自己的選擇,你是慕容家的孩子,那些事對你來說很不公平,但已無法改變的,我們只能接受。”
慕容霄知道,這些話她聽得進去,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消化。她還是個孩子,只是太渴求母親的愛。
慕容瀾眼眶微紅,靜默許久,抬頭間望向院外,而后偏過頭去揉了揉眼睛。
慕容霄順著她的眼神看去,才見顏佑安停在院門邊,只見他笑了笑,“我本無意偷聽你們父女談話,秋童說你在這兒,我才過來。”
顏佑安走了過來,慕容瀾站起身喚了一聲“顏叔叔”,便轉身回房了。
慕容霄看著他坐下來,開口道:“特意尋到瀾兒院里,定是有要事吧。”
顏佑安從袖中掏出信來,道:“這是都城送來的,她親筆所書,只是,信是給你的。”
慕容霄知道,榮蓁這些年一直與顏佑安通信,有涉及他之處,顏佑安都會將信送來。
慕容霄將信展開,仔細看過,眉頭微皺又慢慢舒展,“鄭玉還活著,榮蓁找到了她,只是中了鉛霜毒日久,急需神醫續命。”
顏佑安擔憂道:“鄭玉是她最交心的朋友,她一定是沒了別的法子,才會求到你這兒來。”
顏佑安這話雖直白,卻是一語中的,連慕容霄自己也明白,他是她最不愿開口求助的人,榮蓁性情便是如此,她始終覺得對不住他。慕容霄將信折起,慢慢道:“我會想辦法的。”
顏佑安輕聲道:“抱歉,方才你和瀾兒說的話我都聽見了。這十年來,我住在慕容府里,看著瀾兒長大,既有安身之所,也做著自己想做的事。替顏家平反的心愿也已經達成,和她做不成鴛侶,卻能像朋友親人一般往來著,可以說沒什么遺憾了。反倒是你,這么多年來一直避嫌,若非那年得知鄭玉噩耗,擔心榮蓁會撐不下去,怕是不會主動踏入都城半步。”
慕容霄垂眸道:“我和她此生便是如此,南北不見,這樣對我們都好。”
兩人走到前院,管家匆匆送信過來,“家主,都城來信。”
顏佑安有些驚訝,只見慕容霄將信接過去,看完隨手捏于掌心,顏佑安道:“一日里都城來了兩封信,這又是誰寄來的,任護衛嗎?”
慕容霄道:“不是她,一個討厭的人。”
慕容霄性子內斂,情緒甚少波動,能被他稱作討厭之人只怕一只手都數得過來,顏佑安唯一知曉的便是都督秦不言。可秦不言身處江南,不會自都城傳信。
慕容霄同顏佑安別過,回了主院,秋童迎了上來,慕容霄步子未停,道:“吩咐暗部,嚴密追查朝廷欽犯韓云錦的下落,告示不日便送到姑蘇。”
秋童神色一凜,“是。”
——
次日早朝過后,榮蓁被邱霜喚住,他低聲道:“殿下,太后有事要同您相談。”
等臣工全都退下,陸嘉才自簾后走出,他步下御階,行到榮蓁跟前,榮蓁略一行禮,“太后有何事?”
陸嘉的眼神落在她臉頰上,語聲輕柔,“大人清減了些。”
她們 一個是太后,一個是攝政王,俱著朝服,一身肅穆,在這議論國事的大殿之中,開口卻是私情,榮蓁眉心輕蹙,陸嘉倒也知道分寸,未再多言,只讓邱霜將盒子遞過來,道:“這是鄰國進宮的天山雪蓮,聽聞中了鉛霜之毒對肝腎損害極大,這天山雪蓮對鄭將軍的病有益處。予原本想著親自賜予鄭將軍,但又怕被有心人察覺其中內情,反而不妥。不如由大人轉贈吧。”
這天山雪蓮的確珍貴,事關鄭玉的病情,榮蓁并未推拒,從容收下,“臣替鄭將軍謝過太后了。”
陸嘉眸含笑意,低聲道:“謝便不必了,其實只要你能高興,我便心滿意足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幫她尋到了鄭玉的緣故,陸嘉總覺得榮蓁對他的態度有些許松動,雖還是淡淡的,但至少不像從前那般避之不及。
榮蓁“嗯”了一聲,陸嘉順勢道:“從前我癡頑,做了許多錯事,有時又任性妄為,近來常常反省自己,的確不該。我雖為太后,但畢竟年輕些,只希望大人將從前那些事忘了,我會改的。大長帝卿那里,我絕不敢有絲毫心思,我知道大人不愿見我,實在沒了法子才出此下策,那藥粉無毒,大人驗過便知。”
他這番話姿態極低,即便再無情之人,也不可能冷言相對,更何況她查過那藥,確是無害,榮蓁道:“太后的話臣記下了。”
陸嘉面露笑意,望著榮蓁離去,等人走后,邱霜忍不住道:“主子,您這是……”
陸嘉正色起來,“予若與她針鋒相對,反倒讓她處處防備,倒不如作出溫順之態,讓她放松警惕。”
男子善變,邱霜卻是第一次得見,雖聽他這么說,心里卻怎么都不肯信了,深覺自己主子外強中干,從前那些狠話只是一時興起,他渴求的還是榮大人的愛,不過輕風細雨些,態度便轉圜了,還要給自己找出許多理由來。
另一邊,榮蓁將藥材送到鄭府,又讓太醫驗過,才安心收了下來,這幾日鄭玉的精神較從前好了許多,雖然大多數時間還是昏昏沉沉,但今日過來時倒與她說了會兒話。
兩人一般年歲,榮蓁一頭青絲,而鄭玉卻鬢發灰白,看上去蒼老許多,榮蓁不忍心多看,只囑咐她好好養病,沒有久留,文郎君親自相送,到了院門前,輕聲道:“從前她總在外面奔波,就像永遠也停不下來的風,如今能好好留在我身邊了,不論結果如何,我都陪著她,再也不讓她離開我。”
榮蓁回眸看向院內,明明已經看不到鄭玉的身影,可她望著虛空中,如立誓一般,“天南地北,我總能找到救她的法子,無論付出代價,我都要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