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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清不懂什么宣傳片,也不懂什么重頭戲。他只知道,老街那邊有一家黃牛粉味道不錯,每天早上都排起長龍。老板只做七點到十點三個鐘頭,十點以后就收攤了。他回了一聲“好的”,在前面路口將車子掉了個頭,朝老街的方向駛?cè)ァ?
到了老街,時間剛剛好。不早不晚,有的吃且不用排隊。店面開在老街巷子口,二層吊腳樓的一樓。往里面走不到五十米就是新建的巖山古街,寸土寸金的地段。
店子沒有招牌,巷口平坦的石板路上擺了幾張發(fā)黑的木桌和竹子打的矮凳。這個時間點客人不多,三兩個人零零落落的坐在幾張桌子前,不緊不慢的用筷子挑著粉往嘴里唆。幾張空桌子還沒來得及收拾,一片狼藉。剩了大半湯汁的碗里浮著厚厚一層紅油和零星的蔥花,幾只綠頭蠅趁沒有人的空檔,在碗邊飛轉(zhuǎn)盤旋,想著討點油水。筷子橫七豎八的倒在碗邊,還有一只掉在凳子上。用過的紙巾沾著黃黃紅紅的油漬,被搓成一團團,皺巴巴的到處都是,桌子上有,地上也有。
阿清把車停在巷子外頭不遠的地方,帶著兩人就往粉店走。秘制黃牛肉湯底的味兒一直從巷頭飄到巷尾,聞著肉香高銘翰卻提不起興趣,看到店里的衛(wèi)生狀況后,更是忍不住皺起眉頭。
“就這里啊?嘖……”站在那幾張狼藉的矮桌前,他咋了下舌。
“嗯,現(xiàn)在正好沒人,早上一般都是要排隊的。”阿清認真的說。
“環(huán)境太差了吧。”高銘翰四下里瞟著,目光掃到墻角立著的泔水桶的時候,用手掩住的口鼻。“換一家吧,這都什么呀。”
“你不是要味道最好的嗎?沒說要找環(huán)境最好的吧?這里就是我們巖山公認的味道最好的粉店了。”阿清生硬的回答,沒加任何稱呼,“高總”或是“高老板”,一個都沒加。
李岫頭一回在阿清那張平靜的臉上看到了不滿的情緒。他是應(yīng)該有些情緒的,畢竟高銘翰這種出了名難伺候的人,是很不受下屬待見的。
“就試試吧,高總。”李岫解圍。她不是想替誰說話,只是單純看不慣高銘翰的作風(fēng)。
阿清的態(tài)度讓高銘翰不爽,他板起臉,也不問阿清有沒有吃早飯,大步流星就走到店子門口,探著腦袋朝里頭嚷嚷:“老板,來兩碗招牌粉!勞煩您把外面的桌子收拾一下吧!”然后晃晃悠悠地走了回來,也不拿正眼看阿清,走到一條矮凳旁邊,使腳一勾,哐啷啷就把凳子勾出老遠,還故作紳士的請李岫在遠離腌臜的地方坐下。
阿清識趣,默默轉(zhuǎn)身走遠了,拄在墻根兒陰涼底下抽起煙。
老店下粉的速度很快,有人難看的臉色還沒完全消褪,老板就端著兩大碗粉送上來了。高銘翰眉頭皺得緊,勉為其難的從竹筒中挑選出兩只筷子,用紙巾反復(fù)擦了好幾遍,方才安心似的,舒了一口氣。
兩大碗粉擺上桌,老板賠著笑說了聲:“慢用哈。”然后就急急忙忙收拾起桌子上的狼藉。李岫禮貌性的回了句:“謝謝。”抬手準備拿筷子的時候,余光瞥見了老板的臉。
老板是個中年婦女,五十出頭的模樣,微微發(fā)福。頭發(fā)蓬松凌亂,后腦勺松松垮垮捆了個髻,鬢邊兩叢枯燥卷曲的白發(fā)格外扎眼。圍裙臟臟的,染滿了油污,上面黃色膠印的“大豐雞精”四個字也烏漆麻黑的,差不多被污漬完全覆蓋,勉強看個輪廓。
老板也瞧清了李岫的模樣,微微一怔,轉(zhuǎn)身繼續(xù)收拾其它桌子去了。李岫拿起筷子,半天沒下嘴。高銘翰以為她和自己一樣,也是嫌棄這店不衛(wèi)生,于是清了清嗓子故意沖著老板的背影說:“老板,你們這筷子是怎么消毒的啊?上面看著……好像還有油呢。”
“啊,放心放心,我都拿開水煮過的,肯定干凈。”老板背對著二人,忙著抹旁邊的桌子,說話的時候也沒回頭。
“只拿開水煮可不行,在上海,工人清洗完之后,都要放進消毒柜,利用紫外線進行消殺的,那樣才安全,你這店需要改進啊。”高銘翰勾著嘴角淡淡的笑了兩聲,又朝李岫努了努嘴說:“吃吧,將就將就。”
老板沒有吱聲,抱著堆疊了五六層的碗,捏了一把筷子,駕輕就熟的朝屋里走去。
“味道還湊合,就是有點辣。唉,真沒想到,我這成天泡咖啡廳的人,有一天會坐著這種矮竹凳露天吃米粉。”高銘翰微微搖著頭苦笑,袖管往上一擼,又露出那只金閃閃的腕表。
李岫沒聽清高銘翰說什么,只顧偷瞄老板蹣跚離去的背影。被那只腕表晃了一下眼睛,這才皮笑肉不笑敷衍了一聲,而后繼續(xù)壓著腦袋大口大口地唆粉,竟不覺燙。
“唉,這條件環(huán)境,跟上海真是沒法比,我都不知道這宣傳片怎么拍。”高銘翰還在抱怨,嘴上卻呲溜呲溜吃得起勁,一時間額頭就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準備拿餐巾紙擦,發(fā)現(xiàn)自己桌上的紙盒空空如也。起身瞄了一圈兒,看到只有背后那桌的紙盒不是空的。
只是那桌坐著兩個年輕男人,都留著寸頭,一個染成烈焰黃,另一個染成了栗子紅。穿著緊身背心,露出黝黑的皮膚,其中一個人右臂上全是刺青,龍鱗花紋從肩膀處向下蔓延,一直覆蓋到中指。這種人,不用想就知道絕非善類。
高銘翰瞄到后桌的時候,眼神不經(jīng)意間對上了那個紋著龍鱗的男人。男人歪著腦袋拿眼睛斜他,目光充滿敵意。他不敢再與之對視,急忙把頭轉(zhuǎn)了回來,用手背抹了抹額頭的汗,不再想紙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