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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志的血因這的描述熱了一瞬,但很快冷靜下來。
他是在那場大戰后,從尸山血海中爬出來的人,僥幸撿回一條命。機緣巧合救了進山摘野菜的蕓娘,因一身力氣與還算中正的樣貌入贅田家。
有妻有子,雖不是什么大富大貴的人家,但至少衣食無憂。
并不想再去當從前那等亡命徒。
“教主昔年在時,糾結十余萬信眾,無往不利,可最后卻還是遭崔循暗算,倒成就了他的名望。”成志嘆了口氣,提醒道,“縱得少主歸來,只怕也難同他相爭……”
成志自問這話說得算掏心掏肺,可刀疤臉并不領情,定在他身上的目光猶如利刃,還是淬了毒的那種。
他眼皮跳了下,隨即打住,改口道:“三哥這般,想是心中已有把握?”
刀疤臉冷哼:“當年崔循巴結著桓大將軍,兩方聯手,致使教主歷劫。可今時不同往日,少主背后亦有盟友,可擔保桓氏絕不插手此事,又有何懼?”
成志心中一動,想問明白這所謂的“盟友”是誰,可任是再怎么旁敲側擊,刀疤臉也不肯多言。
“我今日尋你,并非求你,只是看在昔日情分上提點,給你指條明路罷了。”刀疤臉深深看他一眼,陰惻惻笑道,“你若貪
圖一時安逸,背棄誓言,必受反噬。”
說罷,轉身離去。
成志拱手道了聲謝,待他的身影遠去,抬手重重地搓了搓臉,心事重重地往院中走。
蕓娘抱著牙牙學語的孩子,在窗邊看他。雖沒開口問,但心中的憂慮已經寫在臉上。
幼子則張開手,叫著“阿父”,要他馱自己“騎大馬”。
成志神色和緩,哄道:“待阿父晾了衣裳,這就來。”
蕓娘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待他近前接孩子時,輕聲道:“聽人說,東各村主持社祭的巫師被官府拘了,說是若有還有明知故犯者,從重處罰。知情舉報者,有賞。”
“我知道,”成志抱孩子的手顫了下,沉默片刻后,低聲道,“你放心。”
蕓娘又問:“你要出遠門嗎?”
成志稍一用力,將孩子馱在肩上,鄭重其事道:“我哪都不去,只守著你們。”
憑著老里長的交情,他應當能在桑園當個小管事。銀錢不多,但也能給蕓娘添置新衣,再給兒子買罐飴糖。
他不求什么大富大貴,只求安心。
更何況,那些所謂的雄途偉業哪有什么憑據?教主當年那樣聲勢浩大都沒做成的事,少主難道就能做成?
這樣想的人不獨成志,建鄴許多士族,亦如此。
思及天師道,思及陳恩,他們心中自是深惡痛絕,但卻并沒幾人肯露怯。真要說起來,也是面露鄙夷罵一句“賤民”、或是“妖人”。
若只是防備天師道死灰復燃,倒沒什么意見,但要他們自家出人出力時,救濟百姓時,就沒幾人心甘情愿了。
哪怕此事是太子親自提起,經由崔循背書,也依舊不免有人質疑。
“敢大肆祭祀,推崇邪道的,抓起來殺了就是,何必要這樣大費周章?陳恩死了這么些年,剩下的,又能翻出什么浪?”
“先前放糧施粥,如今又要為著那些庶民這般,豈非尊卑顛倒?”
“這于我們,有什么益處?”
話雖說得冠冕堂皇,辭藻頗為講究,引經據典,但意思大抵是這么些意思。
蕭窈早就知道他們的秉性,倒不至于為此動怒。
但眼看著質疑的奏疏日益增多,大有一日不收回成令就決不罷休的意思,卻還是不免冷笑。
“沒要他們的命,也沒要他們毀家紓難,不過是讓渡些利益,便這般急不可耐了。”蕭窈磨了磨牙,向崔循道,“若都是些這樣的人,倒也無怪,當年天師道能壯大到那般地步。”
如今是崔循的聲望在這里壓著,又有謝氏、程氏等人家附和,才不至于被他們所攜裹著,改了決定。
崔循一哂:“利益本就是他們的命。”
士族所謂的清高大都流于表面。
雖說士庶之別如云泥,可刨根究底,都改不了人的根性,熙熙攘攘,爭名逐利。
世人皆有貪欲,算不得多大的錯,只是他們實在太蠢了些。
人不能既壞又蠢。
“江夏那里的形勢不大好,異動繁多,”蕭窈翻看著晏游那里遞來的公文,雖也想如崔循那般八風不動,但興許是養氣的功夫不到家,不自覺皺起眉來,“糧草兵甲已經送去,晏游對上江夏王應當沒什么……”
哪怕如今的形勢看起來還算好,蕭窈卻還是隱隱焦慮。
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令她始終難以放松,更沒法如那些上書質疑的士族一般,高枕無憂。
而這憂慮,在不久后成了真。
浙東各地疫病四起,連帶著傳開的,還有“陳恕”這個塵封數年的名字。
奏疏遞到建鄴時,士族正糾集起新一輪的討伐,試圖迫使蕭霽低頭,收回先前的旨意。
他們提早商議過,連誰先挑頭上奏,如何附和都已經定好。但準備的所有說辭在這一消息面前悉數卡住了,面面相覷。
因為但凡還沒失憶的人,都還記得,當年天師道的興起正是伴隨著水災之后的疫病。
信徒將陳恩奉若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