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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吧。”謝云不耐煩道,“就算酸果湯中有毒那也是慈恩寺僧人下的,關我什么事?有本事御前奏對去,把整座慈恩寺僧人殺了為太子賠命,誰攔著你了!”
他徑直走到桌案后,袍袖一拂將所有杯盤紙筆掃落在地。只聽嘩啦幾聲脆響,碎片甚至濺了宇文虎半邊衣裾。
這模樣讓宇文虎有點無計可施,驍騎大將軍咬緊牙關,半晌才穩定心神:“在下也是沒有辦法,謝統領!”
他吸了口氣:“如今太子在東宮性命垂危,朝野內外風雨飄搖,武皇后又趁機提出等中秋節過后要隨駕去泰山,以一介婦人身份進行亞獻,和當今陛下同封‘二圣’……牝雞司晨,曠古難聞!若太子真的在這個骨節眼上出什么意外,我只能把所有一切和盤托出,屆時皇后、太子兩敗俱傷,連你也……”
謝云冷冷道:“你去啊。”
地道中,單超心內微微詫異。
不是因為謝云不敵宇文虎,謝云畢竟余毒未清,內力虛弱也是有的,一時輸贏不算勝敗——而是因為宇文虎那“連你也”三個字竟聲調不同,乍看只是低沉,仔細一聽,卻格外有……有情意。
那也許只是錯覺。
但不知為何,單超本能中突然升起了一絲敵意。
他來不及分辨自己怎么會有這種本能,緊接著又覺得謝云不對勁。雖然他只見過謝云兩面,但此人行事風格游刃有余且帶著很重的邪性,怎么也不像是帶著賭氣跟對手說“你去啊”的人——簡直就跟落入下風無計可施,只能耍無賴似的了。
“我并不想……并不想這么做。”書房中宇文虎道,聲音似乎有些嘶啞:“這么多年來我做的,都是盡力維持朝局的穩定,像我們這樣的前朝遺貴,只有在武后和太子雙方均衡的角力中才能求得喘息之機,而不是真正扳倒某一方,任由另一方無限制坐大……”
“與其一斗到底,不如揚湯止沸。”
“謝云,”宇文虎說,“我知道是你盜走了劉府上的雪蓮花,你把它交出來救活太子,我保證此事消弭于無形,世上再也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那天慈恩寺發生的一切。”
書房里陷入了久久的靜寂。
半晌才聽謝云的聲音幽幽響起,說:“遲了,我怕酸果湯毒性太強撐不住,事先自己服了……”
宇文虎大出意外,當即哽在了那里。
“世上應該不止一朵雪蓮花吧?”緊接著他反應過來,立刻追問:“ 我聽說江湖傳言蓮花谷、鍛劍莊,百年前引天山雪蓮花水,才鍛造成了龍淵太阿雙劍……既然有這樣的傳說,雪蓮花便不可能只有這一朵!”
——龍淵劍!
單超瞳孔瞬間張大。
兩年來夢境中出現的龍淵、太阿雙劍,冥冥之中,竟跟這起毒殺太子案聯系了起來!
“沒錯,是有這個傳說。”謝云似乎考慮了很久,才緩緩開口道:“然而蓮花谷現已銷聲匿跡,鍛劍莊么……”
單超聚精會神,正準備仔細聽下去,謝云的聲音卻突然被一陣劇烈咳嗽打斷了。
那咳嗽來得甚猛,突然連話都不太能說出來,宇文虎也嚇了一跳,忙上前問:“你怎么了?是不是剛才——”然而謝云一邊咳嗽一邊揮手示意他閉嘴,只厲聲喝道:“來人!”
書房外頓時傳來腳步,隨從小廝等正從外面趕來。
這里即將人多眼雜,再將暗門虛掩的話容易被發現,單超當機立斷重新將門合攏。他回頭看了看,地下走道仍然悄無人聲,看守人影一個不見,看來的確是謝云書房就在上面的原因,這里的看管并不嚴密。
也是,他被封了八處重穴,按理說連走動都困難,誰會費心思看管一個廢人?
單超從木梯上一躍而下,身形敏捷如猿、落地輕若一羽,連腳邊灰塵都未濺起半點——可見內力輕功深厚到了相當的程度。否則尋常男子有他這個體格,跳下來該把地板砸穿才對。
單超站在原地,濃密鋒利的眉梢微微皺了起來。
這地宮必定應有其他出口,否則每天看守和送飯丫頭出入,難道都從謝云的書房里走?
但問題是,該往哪個方向搜尋呢?
正在他靜心思忖的時候,突然地道深處飄來了一聲極其細微的動靜。
單超下意識是有人來了,第一反應正要躲避,那聲音卻再次響起,明顯不是腳步——而是呻吟。
斷斷續續,時有時無,似乎忍耐著極大痛苦的呻吟。
單超狐疑地瞇起眼,繼而刻意放輕腳步,順著那聲音向地道深處走去。
呻吟雖然飄忽輕微,但單超耳力極其銳利,在四通八達的地道內轉過幾個拐彎后,突然眼前豁然開朗。只見面前出現的,赫然是另一間牢房!
更讓他愕然的是,這次牢房里的人有點出乎他想象。
——那是個美人。
容貌上的震撼到了一定程度后,就只剩下了非常簡潔、非常直接的印象——美。
那人側對著大門,盤腿蜷縮在牢房一角,滿頭被冷汗浸濕的長發由一根發繩凌亂綁起,雖然模樣狼狽卻仍然柔美得驚人,甚至有種連樸素發繩都被發絲輝映得熠熠生光,令人不敢輕易正視的感覺。
而那人全身只胡亂裹住一件白綃衣袍,質料寬大柔薄,堪堪遮擋住光裸的身體而已。從單超的角度仍能看見半截削瘦優美的肩膀,以及緊緊攥著衣絆的、發白的手指。
最讓單超愕然的不是這個。
而是那美人的另一只手,被一把短匕穿掌而過,在干涸的血跡中硬生生釘在了地上!
“……姑娘?”單超瞇起眼睛,試探性拍了拍木柵欄:“你……你怎么回事?”
那女子開始沒反應,單超又小心拍了幾下,她才仿佛突然從痛苦中被驚醒一般,微微側過臉望了過來。
——那只是半邊側頰,而且已被劇痛和憔悴奪走了大半神采,但眉眼之深邃秀美、無可挑剔,還是令人有種心頭被驀然被擊中了的錯覺。
單超亦不由放緩聲音:“這位……姑娘,你這是怎么回事?”
其實在這昏暗的地牢里,被囚禁并明顯虐待了的、連衣袍都只是凌亂裹身的美人,只會給人一種非常不好甚至惡性的聯想。因此問完話之后單超也覺得不太合適,立刻換了句話問:“——你要出來么?”
那女子盯著他,不知為何臉上似乎閃過了一絲古怪又出乎意料的,相當微妙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