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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十四姨也正吐出喉嚨里熱辣辣的快要燒著的一口氣,她找了老半天,終于找到了苗三娘。
那時苗三娘跟著幾個仙姑女扮男裝,穿著搬運苦力的衣裳,一臉有煙灰塵土,正扛著幾個箱子興高采烈地準備爬進百燈香壇的后墻。
十四姨也不敢明晃晃地去百燈香壇正門外逛蕩,怕又被紅燈照的仙姑們抓了去,于是她跑到了后門,本意是攔住一個從后門走出來的落單的仙姑,讓其幫帶話,卻沒成想將苗三娘攔了個正著。
主要是苗三娘的身型高挑,跟其它的仙姑一比就像是鶴立雞群,如囊中之錐怎么都藏不住。
被十四姨叫住苗三娘也一愣,但她反應神速,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左右看看正好發現了一條夾墻縫,也不顧肩上扛個箱子,便一手將十四姨拉了進去。
十四姨驚魂不定,拍了幾下胸口才回復過來,可一回神她便壓低聲音疾呼:“我沒攔住飛鴻,他還是去救成都大人了,怎么辦?”
苗三娘嘴里玩味了一下,既意外又了然:“瓜鄂成都?也算是條漢子,可惜死抱著清廷這條爛船,這會多半……準備喪事吧。”
十四姨被苗三娘的話嚇得小臉一陣青一陣白,都不知如何是好,眼看著就要落淚了。
苗三娘鄙夷地白了她一眼,嘴里吐著“沒出息”,卻也放下木箱幫她拍了拍后背順氣。
十四姨沒哭出聲,豆大的眼淚卻是汩汩地往外冒,只剩了一魂一魄失神幽聲:“怎么辦,飛鴻也去了,去了差不多有一個時辰了。”
苗三娘一聽樂了,拍了拍十四姨的肩:“只要你確定他去了不到兩個小時那就沒事,因為賽獅開始后校場就封鎖了,黃飛鴻進不去,他又撿回了一條命。”
十四姨聽說了好消息眼里又有了亮光,可隨即又暗了下去:“你如何確定?”
苗三娘用腳踢了踢地上的箱子又抖了抖身上的衣裳:“八國聯軍趁著賽獅會讓清軍分神,在京中征集了近千人搬運彈藥,就是從涿州校場拉出來的,當時我就混在挑夫里,看了一眼。”
說完她還從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塊大洋,放嘴邊一吹,大洋就發現了呤呤的響聲。
“八國聯軍可是下了血本的,他們的人不便進入城內就讓民夫代勞,現在他們的彈藥都進來了,大方得很,每人兩塊大洋,一上午的功夫,去哪找那么好賺的活計。”
當然了,苗三娘也趁機順了幾箱彈藥,這就是她高興的原因,她手的里洋槍能派上用場了。
這回十四姨信了苗三娘的話,心下稍定,便提出告辭,她得回去守著,黃飛鴻沒到家她就不能徹底放心。
苗三娘卻拉住了她:“你告訴黃飛鴻,千萬別再摻和了,這一戰不可避免,是國戰,不是他個百來斤能頂事的。”
十四姨回過頭,很為難又很堅決地點了點頭。
苗三娘松開了手,十四姨頭也不回地跑了,只留下苗三娘在原地搖頭,唉,男人有那么香嗎?
得,還是看看洋槍香不香吧,苗三娘滿意地踩了踩子彈箱,滿心歡喜。
十四姨回到廣東會館時,正好碰到滿臉森然的黃飛鴻,連十四姨招呼他都沒聽進去,自顧自往里闖,黃麒英等人也是一般模樣。
只有梁寬稍稍正常些,吊在后頭輕聲地告訴十四姨:“成都大人去了,師父心里難受。”
十四姨也不知道說什么安慰他們,只得跟著進了院子,梁寬慢了幾步,就聽到黃飛鴻扯著嗓子大吼:“阿寬,跑哪去了?你來抬鼓。”
梁寬只得應聲急忙跑了進去,一會兒的功夫,黃飛鴻就扛著一頭白底黑紋素色的獅子頭出來了。
這是哀悼的儀仗,自然是打算去奔喪。
黃麒英和眾人也都換了衣服,皆是玄黑或者素白,應該是打算去瓜鄂成都府上悼念。
十四姨也趕忙沖進去換衣服,留了一句“我陪你們去”在院子里悠悠飄蕩。
黃飛鴻心里有氣,沒等她,直接往外走,鬼腳七想出聲又不敢,被黃飛鴻扯著出了廣東會館,他負責掌獅被,牽連著。
梁寬和阿仁抬著鼓,訕訕地看向黃麒英,喚了一聲“師公”。
黃麒英哀嘆了一下,“你們先走幾步,我等一等十四姨。”
可能黃飛鴻是怨怪十四姨攔了他一下,要沒那一下也許他還能救回瓜鄂成都,可他不明白,大勢不可逆,浪潮不可擋,不是多個人少個人的問題。
一行人再來到瓜鄂成都府上時,府里已經開始舉喪了。
大理寺和順天府的官員已經來了,李鴻章也來了,府里喊起了中堂大人前來祭拜的傳聲。
黃飛鴻等人進去時正好就碰上了李鴻章從靈堂出來,他舞著哀獅不便多說,只能跟打著照面的李鴻章點點頭,各有心懷。
哀獅有講究,在靈堂外的臺階下就開始伏首,一路跪著前行,獅子頭也被他舞得哀怨連連,不斷地眨動著眼聳動軟耳。
獅王爭霸大會是李鴻章起的頭,上一次幫中堂大人掙回了面子,黃飛鴻也是那時結識了在李鴻章帳下聽用的瓜鄂成都。
沒成想,聚也賽獅別也賽獅,一腔熱血情懷終究抵不過槍炮,國不強,獅舞得再好又有何用。
黃飛鴻現在體悟不到這些,他只能望著大大奠字悲戚垂淚,瓜鄂成都能放下身段與他結識,肝膽相照兄弟相交,現在卻天人永隔了。
想到此處黃飛鴻悲從中來,他用力將獅頭一送,黑白的獅子頭就飄飛進了靈堂,而他則俯低了身形,連著數個旋身翻,跟在獅子頭下面進去,啪地沖身跪在靈堂前,接著獅頭,伏首一叩,再叩,三叩。
后頭黃麒英親自敲鼓,與十四姨以及抬鼓的梁寬、阿仁一起進了靈堂。
待黃飛鴻的獅頭叩完首,他旋身將獅頭一卸,置于一旁,自己卻帶著鬼腳七又再一次跪伏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