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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就這么一天天的熱起來,只是從三月起,就再也沒下過一場雨。干旱這種事兒與洪水、地震不同,慢火煮青蛙,總是煮著煮著才發現,到發現時也已經晚了。到了七月底天熱得像流火一樣,毒辣的太陽抽干了一切水分,人走在明晃晃的大街上,一個個被曬得干枯焦黃,像秋天的枯葉。
天干,熱辣,燥……人的怒氣一日日在聚集,情緒不穩,火災頻發。一會兒東家不小心點了個鍋子,趕明兒西家燒了半拉廚房,救護車滿街跑。七月剛起頭,城里需要出動陳默他們去維持秩序的中型火災就起了兩次,一次半夜被叫走,苗苑心驚膽戰的守到天亮,陳默回來時一身煙薰火燎的氣味。
后來苗苑在報紙上看到后繼報道,聽說犧牲了一個消防員。回家后苗苑無意中提起,問陳默記不記得那人,陳默想了想,搖頭說沒印象,他們只負責外圍。
苗苑嘆了口氣,說真可憐。轉眼她又忘卻了,畢竟那只是死在報紙上的人。
天越來越旱,□□要求軍隊配合救災,陳默的五隊第一批就被派了出去。陜西省南部多山,山脈宏大,奇峰迭起。這些年,政府有錢都在造gdp,農村的水利建設干燒銀子不見響,大把的資金投下去gdp上也不顯數字看不出政績,所以大半都荒廢了。旱時村里的水井干枯,都要靠人從遠處的機井里背水回去喝。深山小村沒什么地種,平時村里的青年勞動力大多外出打工,留下的全是老幼病殘,在天災面前脆弱無依。
陳默這一走就是三個禮拜,開始還堅持一天一個電話,后來實在是手機信號不好,通訊時有時無。雖然救災送水幫忙疏通水利這事沒什么大風險,可苗苑想起來還是焦心,一有電話過來就抱著千叮萬囑的,陳默笑著說好。終于忍不住了,苗苑撒嬌說你什么時候能回來啊。陳默想了一會兒說過兩天吧,有個事要回來。苗苑就成天盼著那兩天快過去。
結果那天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陳默回總隊述職,說明災區情況,送回傷病的士兵,調配后繼物資……亂七八糟的事兒全撞在一塊兒。苗苑在家抱著手機等得心急火燎的,脖子都伸長了一個厘米,可是轉念一想起鄭大哥家美麗的嫂子穆紗,又覺得自己其實也挺幸福了,才多久啊,還沒到一個月呢。
陳默忙完正事就馬不停蹄的往家趕,早就過了半夜,整個小區里都安安靜靜的,整幢樓只有自己家里亮著燈,所有的燈都亮著,在漆黑的夜晚顯得那樣通明。陳默有些心疼,又覺得歡喜。
剛聽到門響,苗苑就跳下床去開門,陳默已經自己開門進來了。
玄關處的燈還亮著,那是苗苑最喜歡的晶瑩的暖黃色的光,籠了陳默一身的溫柔,靜靜的看著他笑,眼角眉梢都是疲憊盡頭的舒暢與安穩。
苗苑往前又走了一步,笑著說:“回家啦!”
陳默看著她點了點頭,很兇的抱過來。
任何人灰里泥里干上大半個月不洗澡身上都不會好聞,苗苑笑著躲,說臟死了,陳默卻不依不饒得吻上了她。干裂翻皮的嘴唇很粗糙,舌頭滑膩,可是……那卻是陳默的味道,苗苑慢慢閉上眼。
有時候,重要的不是什么味道,而是什么的味道,白酒永遠都沒有橙汁好喝,可是白酒更醉人。
苗苑被放開時微微喘著氣,腦子里一片空白,有暈眩的錯覺。
陳默彎下腰抵上她的額頭笑道:“我回來了。”
“好臭?。 泵缭芳t著臉悶笑,夸張的捂住鼻子。
陳默全身上下都是泥,一層層板結在作訓服上,活生生把從林迷彩染出了荒漠色。苗苑推著他去洗澡,作訓褲脫下來居然是硬的,筆直的站在客廳里,看起來簡直有點驚悚。
不用上肥皂,清水兜頭澆上去,陳默全身上下都流起了黃褐色的泥漿水。苗苑驚得駭笑不止:你怎么能臟成這樣??
就是這么的臟,災區水源金貴,連喝都不夠,用來洗衣服洗澡那根本就是罪惡,每天能有半杯泥湯水刷牙抹個臉都已經幸福的人生。
苗苑按住陳默的肩膀讓他坐下去,倒了洗發水在手中揉出細白的泡沫。
盛夏的深夜,氣溫比白天降了不少,清涼的水流經過皮膚時也帶走了躁熱。苗苑的手腹輕柔的在陳默頭皮上打著旋兒,洗發水一開始不起泡,不小心添多了點兒,細膩的泡沫大團大團的淹沒了手背,沿著陳默的額角往下滑。苗苑拿了花灑過來沖洗,小心的避開眼睛的位置。陳默安靜的看著苗苑,像一個乖巧的孩子那樣隨她擺弄。
陳默又黑了很多,原本就瘦削的五官越發鮮明立體,突現出眼睛的輪廓,漆黑狹長,眼角隨著眉峰一起微微往上挑,有種冰冷鎮定的威嚴。
“瘦了!”苗苑說,聲音聽起來很不開心,有些委屈的樣子,她拿了搓澡巾幫陳默擦背,手掌下的肌肉硬得捏不動,。
“會長回來的?!标惸f。
搓一遍,沖干凈,上一次肥皂,再搓一遍……苗苑忽然笑起來:“我好像在殺豬。”
“呃?”
“刷干凈了宰來吃!”
陳默輕笑:“太硬了吧?!?
“口感好?!泵缭沸Φ煤軞g樂。
陳默轉頭看著苗苑說一起洗吧。苗苑臉上一紅,粉嫩剔透的像一只成熟的蘋果。四個月的身孕平時看不出,可是原本平坦的小腹已經微微隆起。陳默半跪在苗苑面前慢慢探出手去,手掌貼合著生命的弧度,那是無可形容的安寧與滿足,他側過臉,把耳朵貼在苗苑小腹上。
“聽不到的,還沒四個月。對了,寶寶b超的照片我給你洗了一張小的,等會兒給你帶走,放在錢包里。”
“有,能聽見,跳得很快。”陳默指著苗苑的肚子說:“我是你爸爸?!?
苗苑忍不住笑噴了:“行了行了,別傻了。你什么耳神,聽診器都聽不到,得拿那個,那個……什么來聽?!?
“我能聽見?!标惸ь^微笑,目光如水。
很多年以后,苗苑想起那個夜晚都覺得非常不真實,那樣的燈光,那樣的水色,那樣溫柔的陳默。有時候一瞬間的了悟足夠讓兩個人消磨一生,有時候,一個夜晚的一抹微笑,足夠讓一個人死心踏地一輩子。
陳默最近忙上加累,回家好好洗了個澡,身心放松沾床就睡。倒是苗苑熬過了頭反而一點睡意都無,就著明晃晃的月光傻氣十足的欣賞了一會自己老公,輕手輕腳的跳下了床。
夏天的太陽起得早,陳默醒來時滿屋子都是香甜的氣息。空調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停了,可是房間里并不熱,干爽明快的陽光穿過紗窗,有無數細微的塵埃在空氣中浮動,泛著金砂一樣的光彩。
空氣里洋溢著某種醉人的甜美,像是牛奶與焦糖熬成的蜜,又跳躍著檸檬的歡快氣息。陳默推開房門出來,香氣又更濃郁了幾分。苗苑蹲在烤箱前面念念有詞,陳默從身后抱住她,苗苑回頭揚起臉看著他笑,隨手抓起一個貝殼小蛋糕遞到陳默嘴邊,滿眼的幸福與期待,一如往昔。
陳默看到料理臺上碼著整整齊齊的保鮮盒,里面裝滿了金黃色小巧玲瓏的貝殼小蛋糕——瑪德琳。陳默記得他翻譯的蛋糕書上說,這是代表美好回憶的蛋糕。
“怎么不睡呢?”陳默很心疼。
“沒事兒,反正睡不著,給你弄點吃的帶回去,讓成大哥和原杰他們也都嘗嘗。你什么時候走?”
“8點集合。”
“哦,那你再回去睡,到點兒我叫你。”
陳默搖了搖頭,輕輕吻著苗苑的后頸說:“不了,我陪陪你。”
“你啊,越來越會哄我開心了?!泵缭返皖^笑。
等陳默洗漱完回來,苗苑已經給他泡好了一杯檸檬紅茶,白骨瓷碟子里放著新鮮出爐的瑪德琳蛋糕。陳默看到苗苑低下頭,用裱花袋把蛋糕糊擠到模具里面去,后頸彎出婉約的弧度。
認真的女人最美。
陳默回到山區后給苗苑打電話報平安,順便告訴她蛋糕已經被哄搶一空。苗苑在電話另一頭笑個不停,她說你記得把保鮮盒搶回來,有盒子在就成,沒盒子以后就不給做了。
陳默笑著說好。
門外的日頭毒辣的像火一樣,白晃晃得曬得人頭暈眼花,陳默合上手機,在這無比躁熱的日子里,笑容寧定。<script>chapter1();</script>